陆拾儿那声“等等我”刚脱口,便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与灵压的呼啸中。前面几个小豆丁的身影在人缝里闪了闪,像几尾灵活的小鱼,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她心里一慌,急忙往前挤,却被一个膀大腰圆的体修猛地撞开,跌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周围全是快速移动的腿脚,尘土飞扬,几乎要迷了她的眼。
“初龙姐……小满!小牛!”
她大声喊着,声音却淹没在人潮中,连自己都听不见。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水,瞬间漫过胸腔。
她爬起来,试图朝记忆里大伙消失的方向追去,可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人潮,方向早已迷失。一张张陌生的、写满焦急或凶狠的脸从她眼前晃过,没人低头看一眼这个瘦小的、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她被裹挟着,不由自主地朝着城门缺口的方向移动,离原来的位置越来越远。她想起被赵三顺捡回去前的那些日子,也是这般无助地流落街头,又冷又饿,像野狗一样被驱赶。
那种熟悉的、即将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寒意,再次笼罩住了她。
“不能……不能哭……”
她用力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镇定。她记得姜初龙说过,走散了就站在原地别动,或者找显眼的地方。可这里哪有“原地”?满地都是慌乱的脚印。显眼的地方?她个头这么小,被人潮淹没,什么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一只脏兮兮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使劲抓住了她细瘦的胳膊!
“小崽子,乱跑什么!跟紧点!”
一个满脸凶光的散修不耐烦地拽了她一把,以为是自家走丢的仆童或子侄。
陆拾儿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挣脱,那散修“啧”了一声,见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但也大差不差,反正也是买回来的仆从。
“啊!”
这一下吓得陆拾儿三魂去了七魄,“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然而那个恶汉才不管什么,一巴掌捆在陆拾儿脸上。
“啪!”
一声脆响,陆拾儿只觉得半边脸颊火烧般剧痛,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摔在泥泞的地上。
“呸,不识抬举的小贱种!”
那恶汉啐了一口,几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再次抓向她细弱的胳膊,“老子花钱买的,就是老子的!跟我回去!”
陆拾儿惊恐地缩成一团,眼泪混着泥土糊了满脸。她手脚并用地向后蹭,想要逃跑。
就在那只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另一只略显单薄、却熟悉无比的手,突然从侧面伸出,稳稳按在了陆拾儿颤抖的肩膀上。
陆拾儿浑身一颤,猛地扭头。
是孟怀瑾!他不知何时挤了过来,脸上没有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眉头紧皱,眼神锐利地盯着那恶汉。
“这位……大叔,”孟怀瑾开口便是疏淡腔调,“光天化日,强掳孩童,怕是不合规矩吧?”
恶汉动作一顿,斜眼打量孟怀瑾:“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滚开!这是我家逃奴!”
“逃奴?”
孟怀瑾挑眉,非但没退,反而上前半步,将陆拾儿更严实地挡在身后,“可有身契?可有人证?再者说,陆拾儿跟我认识,怎么就成你家奴了?”
“认识的?”
孟怀瑾的话,倒真让那恶汉愣了一愣,抓向陆拾儿的手也迟疑了一下,心中打起了主意。
“既然是认识的,不如……”
孟怀瑾立马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他动了!
孟怀瑾毫无征兆地一个矮身,“冲拳!!!”
不是攻击上路,亦不是击打胸膛,而是快准狠地扫向恶汉毫无防备的下盘!
“啊!”
恶汉万万没想到这看着瘦弱的少年会突然来这么一下。就连陆拾儿都懵了,孟怀瑾怎么突然出手打人了!
恶汉疼得捂住下身,张开嘴。他发誓,等他缓过劲来,一定要这小子好看。
然孟怀瑾还未完,突然一手拍过来,将一枚黑不溜秋的泥丸塞进恶汉嘴中。
“尝尝我爹的延年大便丹!!!”
“唔!”
孟怀瑾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抓住陆拾儿的手腕,低喝一声:“傻啊,还不跑!”
陆拾儿还有点懵,但求生本能被彻底激发,借着孟怀瑾一拉之力,弹簧般跳起来,跟着他没命地朝人潮更密集、更混乱的城门缺口处钻去!
“小杂种!敢阴我!”身后传来恶汉暴怒的咆哮和追赶的沉重脚步声。
“傻子!”孟怀瑾一边回头,一边做鬼脸,“一会儿,你就等着满地拉屎吧!”
几个呼吸间,两人便像两滴水汇入汹涌的河流,彻底消失在那恶汉愤怒的视线和震天的嘈杂声中。
陆拾儿被他紧紧拽着,跌跌撞撞,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她突然觉得,孟怀瑾怎么变得那么帅气!
.......
同一时刻,城中另一处。
殷迟回到欧阳剑府前,望着被暴雷劈得焦黑狼藉、四处冒着青烟的庭院,眉头不由蹙紧。
雷阵已被破去大半,残余的雷光如游蛇般在空中明灭闪烁,正迅速消散于无形。
他将赵廷玉往前一推,丢在赵季衡脚边。
“赵堂主,幸不辱命,人带回来了。”
赵季衡那张平日儒雅的面容此刻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垂眸扫了一眼烂泥般瘫软的亲侄,又抬眼看向殷迟脸上那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心头蓦地一沉。
他太了解这位副堂主了——殷迟何时会笑?唯有当他攥住了某人致命把柄、盘算着日后如何连本带利讨还时,才会露出这般阴恻恻的神情。
“在南城门附近寻到他时,已昏死多时。观其经脉,似是中了那独孤孽种的独门暗劲,身不由己成了诱饵。不过嘛……”殷故意拖长了尾音。
“看来,他惹事了。”赵季衡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殷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倒有劳殷副堂主,替我寻回这不争气的侄儿。”赵季衡拱手道。
“举手之劳。”
殷迟回礼,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尚有件私事,需出城一趟。”
一旁欧阳文翰闻言皱眉,抬头望了望剑府上空。那里的乌云尚未散尽,反而隐隐有再度汇聚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