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看着洛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足挂齿,殿下。”
洛林的手从米哈伊尔的肩膀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好好休息。”
米哈伊尔靠在枕头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天花板上。
“你不应该感谢我……你应该感谢陛下。”
走廊里,洛林的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手指张开,握住了珂尔薇的手。
“看到你们都安全无恙,我就放心了。现在,我要回到战场上了。”
珂尔薇抬起头看着他。
“请一切小心。”
洛林点了下头,松开了珂尔薇的手,转身朝走廊的尽头走去。披风在他身后垂着,下摆在离地面大约两寸的地方轻轻地晃着,像一面在微风中缓缓展开的旗。
娜娜、宫泽樱麻、艾丽卡站在身后,挥手送别。
洛林赶回战场的时候,最后一条走廊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
硝烟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烟雾从走廊深处涌出来,贴着天花板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地面上全是碎玻璃、弹壳、打翻的弹药箱,还有被踩烂的文件。
叶塞尼亚人在撤退的时候把能扔的都扔了,纸张散了一地,被血浸透了几张,字迹模糊不清。墙壁上弹孔密得像蜂窝,有些地方的水泥整块整块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希斯顿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探着倒地者的颈动脉,确认还有没有呼吸;有人在给受伤的战友包扎;有人从地上捡起叶塞尼亚人的步枪,黑色的步枪堆成小山,枪管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像一堆被人遗弃的、没有生命的、金属的骨骼。
凯伊站在走廊拐角处的一块高地上,那是一个翻倒的铁皮柜子,被他推到了墙角,踩在上面,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整条走廊的动向。
欧文在更前面的位置,他蹲在沙袋掩体后面,步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指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防火门。
那扇门后面就是叶塞尼亚人最后占领的仓库和下水道入口。
托雷斯两只手插在腰上,光头在灯光下锃亮。他的马刀挂在腰间,刀鞘的尖端几乎拖到了地面,刀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的目光在走廊的各个方向上快速扫着,扫过那些正在往前推进的希斯顿士兵,扫过那些正在被拖走的伤员,扫过那些被缴了械蹲在墙边的叶塞尼亚俘虏。
走廊尽头的那扇防火门,正被一队叶塞尼亚士兵把守着。
叶塞尼亚人的最后一批部队正在从下水道洞口里钻下去。
有人在往下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看了最后一眼这座他们拼命夺回来又不得不放弃的仓库,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有人在往下爬的时候被上面的人催着,靴子踢到了时间道歉。
布哈林站在洞口旁边,他的目光从仓库的入口移到洞口,从洞口移到那些正在往下爬的士兵身上,又从士兵身上移回仓库的入口。
拉斐尔站在洞口旁边,他的手按在洞口的边缘,手指扣着水泥的棱角,指甲盖发白。指挥着士兵一个一个的钻下去。
布哈林走到拉斐尔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长官,希斯顿人咬得太紧了。必须留一支小队垫后。您快走,我留下来。”
拉斐尔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一些。
“不行。我费了这么大劲,把你们从战俘营里救出来,不是为了再把你丢给希斯顿人。如果你留下来了,我这一趟还有什么意义?”
布哈林摇了摇头。
“你再不走,希斯顿人就顺着下水道打进来了,没时间引爆炸药了。你必须听我的,没有时间了。我已经被他们俘虏过一次了。大不了再被俘虏一次。”
拉斐尔的手从洞口边缘抬了起来,抓住了布哈林的手臂。
“他们会杀了你的。”
布哈林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放心,不会的。我是他们俘虏的叶塞尼亚人中军衔最高的长官。他们不会杀我的。顶多受点刑。行了,赶紧走吧。”
拉斐尔的手松开了,他的手指从布哈林的小臂上一根一根地松开。
布哈林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两个叶塞尼亚士兵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扶住了拉斐尔的胳膊。拉斐尔没有挣脱,他的腿在往下迈的时候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在运转。他的靴子踩在下水道铁梯的第一级台阶上,铁梯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吱呀声。
他的上半身还在地面上。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士兵的肩膀,落在布哈林脸上。
布哈林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抬了起来,右手,手指并拢,拇指贴着手掌,手掌和手腕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敬了个礼,他身后的士兵们也在敬礼。
拉斐尔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在说“再见。”
那两个士兵把他的肩膀往下按了一下,他的身体消失在了洞口里,靴子踩在铁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布哈林站在洞口旁边,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大约两秒钟。
他转过身,面朝仓库的入口,面朝那扇半敞开的、门板上全是弹孔和刀痕的防火门,面朝门后面那条正在涌来希斯顿士兵的走廊。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做了一个手势。不是进攻的手势,是“放下枪”的手势。
“所有人,放下枪,投降!”
身后那几十个自愿留下来垫后的叶塞尼亚士兵同时放下了枪。有人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轻轻地放在地上。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放下武器。
有人蹲了下来,有人站得很直但双手举得很高,高到手指几乎碰到了天花。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仓库的入口,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面那片正在涌来的灰黑色。
希斯顿士兵冲了进来。
黑色的军装从门缝里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不可阻挡地、迅速地、彻底地漫过了仓库的每一个角落。
托雷斯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走到布哈林面前,布哈林的双手举过头顶,十指张开,掌心朝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没有躲闪。
托雷斯的声音从喉咙里吼出来。
“你们这些该死的老鼠,都钻到哪里去了。”
布哈林没有说话。他的双手还举着。几个希斯顿士兵冲上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一个人拽着他的左臂,一个人拽着他的右臂,把他拖到了凯伊面前。
凯伊踩在倒地的铁皮柜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布哈林。
“你是他们的长官?”
“是的。”布哈林说。
“你的同僚呢?”
“全部从下水道逃走了。”
托雷斯听到了布哈林的话,立刻大喊。
“来人,派一支小队下去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仓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地动山摇的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撕裂了、崩塌了、被彻底摧毁了的声音。
那声巨响从下水道的洞口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灼热的、辛辣的、夹杂着碎石粉尘和火药气味的气浪,从下水道洞口喷出来。
布哈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用追了,下水道已经被炸塌了。”
“操,婊子养的!”
欧文的骂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这时,洛林从仓库的入口走了进来。他走进来的时候,仓库里的嘈杂声在那一瞬间降低了一些。
他走过那些正在被押送的叶塞尼亚俘虏,走过那些堆成小山的缴获武器,走过那些躺在担架上的伤员。他的披风在他身后垂着,下摆在离地面大约两寸的地方轻轻地晃着。
他走到凯伊和欧文和托雷斯面前,站定,目光在布哈林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是指挥官?”
布哈林从地上站了起来。不是被人拽起来的,是他自己站起来的。
“我是布哈林,叶塞尼亚第八十四步兵旅少校。这些人是我的部下。我的同僚拉斐尔已经撤离了,下水道也被炸塌了,你们追不上了。”
“把他们带下去。”洛林的声音平稳。“审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