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站在五十米开外的士兵们,鼻子都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拉斐尔从帕维尔手里接过搪瓷碗,从厨师长手里接过盘子。
他弯下腰,把它们轻轻地放在地上,放在那个“野人”和那个被挟持的年轻士兵之间。
然后他退后了两步。
“朋友,饿了吧?为了表达我的善意,给你带了一点食物。希望能得到你的信任。”
那个“野人”的目光从拉斐尔的脸上移到了地上的碗和盘子上。
他的喉咙又滚动了一下。
那个“野人”松开了手。他把那个年轻的士兵朝前一推,力气很大,那个年轻的士兵被他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被几个冲上来的战友扶住了。
“野人”蹲了下来,趴在了地上,脸埋进了碗里。
他吃东西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片绿洲,把头埋进了水里,拼命地喝。
他抓起盘子里的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几十秒后,地上只剩一个空碗和一个空盘子,碗底还残留着几滴汤,他端起来,仰头喝干了。
那些被命令撤到五十米开外的士兵们端起了枪,拉斐尔抬起手,手掌朝后,往下压了压。
众人看着“野人”吃完了。
他心满意足地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树干,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
拉斐尔走上前去,蹲了下来。他和那个“野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他伸出手,悬在半空中。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拉斐尔·阿尔乔姆。叶塞尼亚帝国人,半岛驻屯部队的少校。”
那个“野人”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几秒钟。他的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握住了拉斐尔的手。他的掌心和指腹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但拉斐尔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
“我叫何塞·奥雷里亚诺……图里昂王国人。”
拉斐尔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何塞·奥雷里亚诺。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他想不起来了。
图里昂王国,他的记忆中思索着这个国家,位于大陆东部,和希斯顿帝国部分接壤。
国土面积比叶塞尼亚和希斯顿都要小,但民风彪悍,军力不俗。曾经和希斯顿帝国发生过多次战争,曾经甚至击退过希斯顿帝国的入侵。
拉斐尔松开了手,退后了半步,坐在地上。他的腿伸在落叶上,靴尖朝着篝火的方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幸会”的笑容。
“原来是来自图里昂王国的朋友,幸会幸会。”他偏过头,歪着脑袋,把那个叫何塞的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你怎么沦落成这个样子了?我的士兵差点把你当成了野人。”
何塞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我是一个失败者……谢谢你的食物,不过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
拉斐尔摆了摆手。
“没有关系,不需要报答。我的部队虽然正在被敌人追赶,但是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如果您信任我的话——愿意跟着我的部队一起走吗?”
何塞没有说话。他的头还是低着,眼睛还是看着地面。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低着头,拉斐尔就当他是默认了。
于是拉斐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何塞那一脑袋乱蓬蓬的、打着结的、灰褐色的头发,那一脸从下巴遮住脖子的胡子,那一身用各种兽皮勉强缝在一起的、磨得发亮的、散发着怪味的、只能勉强称之为“衣服”的东西。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几个还在看热闹的士兵喊了一声。
“去让老兵把刮胡刀和剪刀拿来。烧一桶热水。再拿一套保暖的军装。”
士兵们收到命令,转身跑了,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很快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不一会,热水烧好了。
铁桶架在篝火上,桶底被火烧得发黑,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桶口涌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缓缓上升,散开。
一个老兵从营地的另一头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把布包摊开在地上。里面是几把剪刀,剃刀,梳子。他把剪刀拿起来,空剪了两下,咔嚓,咔嚓。他把剃刀拿起来,拇指在刀刃上轻轻蹭了一下,刀刃在晨光中亮了一下。
准备好了工具老兵对拉斐尔点了点头。
拉斐尔笑着对士兵们说道,来人给我们的新朋友好好收拾收拾。
“是!”
两个士兵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弯下腰,抓住了何塞的手臂。
他被两个士兵从地上拉了起来,拖着走了几步,走到铁桶旁边。一个士兵伸手去解他身上的兽皮衣服,手指碰到那些粗糙的、发硬的兽皮时,眉头皱了一下。他用指甲抠了抠系在腰间的麻绳,麻绳打了死结,抠不开,他从腰间拔出刺刀,把麻绳割断了。兽皮衣服从何塞的肩膀上滑落,露出他许久没有洗过澡的身体。
士兵把他的兽皮衣服从地上捡起来,用两根手指捏着,拎到眼前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那团东西举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脸立刻扭到了一边,嘴巴咧开,舌头伸了出来,做出一副要吐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密林边缘,把那团兽皮用力扔了出去。
何塞被按进了热水桶里。
水从桶口溢出来,哗啦一声,泼了一地。热水漫过他苍白的他的皮肤在那一瞬间变红了,一个士兵拿起肥皂,在他身上搓着,搓出了一层灰色的、黏糊糊的泡沫,泡沫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进水里,水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浑浊的浮沫。
洗完澡,何塞从桶里站了起来。一个士兵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冬季军装递给他—,何塞接过去,慢慢地把衣服穿上了。
然后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兵走上前来。他把剪刀从布包里拿起来,咔嚓,咔嚓,空剪了两下。他站在何塞身后,左手按住何塞的头顶,右手握着剪刀,从发尾开始剪。
褐色的发丝一缕一缕地从何塞的肩膀上滑落,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地面上,落在老兵的靴面上。老兵把剪子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梳子,把打结的头发梳开。
头发剪完了。老兵拿起剃刀,左手按住何塞的头顶,右手握着剃刀,从何塞的鬓角开始刮。刀刃贴着皮肤,从鬓角刮到下巴,从下巴刮到喉结,从喉结刮到锁骨。刀锋过处,青灰色的胡茬和皮肤上那层灰白色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死皮一起被刮了下来。
刮了两遍。他把剃刀在布上蹭了一下,把上面的泡沫和胡茬蹭掉,然后又蹭了一下。他退后了半步,歪着头,看了看何塞的脸,点了点头。
拉斐尔全程看着。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在臂弯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他的目光从老兵的手上移到何塞的脸上。
心中有些惊讶,那张脸很年轻,甚至有些帅气。这人貌似不到三十岁,也许二十八左右。
胡子刮干净之后,下巴的线条露了出来,棱角分明,是被风霜和战火打磨过的线条。颧骨不高不低,鼻梁很直,眉骨微微突出,眉毛浓黑,眉尾的走向微微向下,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一种天然的忧郁。皮肤很白,是那种在密林深处躲藏了太久的白,显得有些病态。
拉斐尔的手从臂弯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他心想,果然是个军人。
老兵把剃刀在布上又蹭了一下,用拇指摸了摸刀刃,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用一块热毛巾敷在何塞脸上,敷了大约半分钟,拿下来,把残留的泡沫擦干净。
何塞的脸在晨光中亮着,显然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年轻小伙,之前的那个野人形象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