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这小子。”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摁灭在烟灰缸里,转移话题的说道。
“话说你们已经包围这座山这么久了,到底能不能打下来啊?”
洛林没有回答。他看了凯伊一眼。凯伊坐在火炉的另一边,双手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他的单片眼镜在火光中反了一下光,镜片后面那只蓝色的眼眸目不转睛的盯着火光。
“不急。”凯伊的声音从他那张很少说话的嘴里出来。
“我们虽然不占据地理优势,但现在敌人在我们的包围之中,缺衣少粮,撑不了多久了。我们这是以逸待劳。”
托雷斯把手伸向火炉,手掌摊开,在炉子的上方翻了一下,让掌心均匀地受热。
“那你可得小心着点喽。这个拉斐尔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他老爸阿尔乔姆当年在战场上,也是让你爸爸头疼不已的对手。”
洛林的手指在盒子的边缘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凯伊的脸上移开,落在火炉上。
“我知道。这家伙只靠着两千人的兵力,就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让我们焦头烂额。如果兵力对等的情况下,我还真不好说,能不能正面击溃他。”
欧文插话了。
“是啊,军事能力这么强的人,居然被叶塞尼亚帝国丢到这么偏远的半岛上埋没。也是我们倒霉,居然没想到进攻这么个小地方,还能遇到这种狠角色。”
洛林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枚马卡龙。
他把它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外壳是脆的,轻轻一碰就碎了,里面是软的,黏的,甜的。甜味从他的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从口腔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他把盒子推到桌子中间,盖子敞开着。
“味道不错,你们也尝尝。”洛林一边咀嚼一边说着。
欧文的手早就伸过来了,在洛林话音还没有落尽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捏起了一颗,塞进了嘴里。
托雷斯从盒子里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美美的点了点头。
凯伊和弗里茨犹豫了一下,也拿了一个,浅浅的品尝了一下。
洛林把嘴角的碎屑擦了一下,手指在嘴角蹭了一下,蹭掉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冽的调子。
“你们刚刚说的都对,拉斐尔这个家伙绝对不能让他有机会逃走。一旦让他离开我们的掌控,若有一天他能崛起,绝对会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甚至是,让我们更加焦头烂额的敌人。”
他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移开,移向帐篷的门帘。门帘被风掀开了一条缝,从那能看到远处那座灰褐色的、沉默的死火山。
“所以,我们现在包围这座山,不仅是要消灭这两千人的残兵败将。更是要将这个未来的不确定因素,彻底按死在这里。”
火炉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噼啪声。火星从炉子里溅出来,落在炉子前面的泥地上,亮了一下,熄灭了。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帐篷的顶部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水雾。
几人同样都是心照不宣的沉默不说话,现在他们只需要等待就行了,等待敌人弹尽粮绝,自然就是最佳的进攻时机。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边。
山顶的早晨来得比山脚晚一些。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的时候,光线先照到了山脚下的希斯顿营地,然后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到山腰的盘山路,爬到悬崖边缘的碎石坡,最后才爬到山顶那片凹陷的盆地。
拉斐尔坐在那堆石头旁边,地图被晨风吹得哗哗响,他用几颗小石子重新压住了四角。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落在死火山的北侧,那里是一片空白,等高线稀疏,标注着“密林”二字。
他把手指从那里移开,移到东侧,悬崖,标注着“不可通行”。西侧,悬崖,标注着“不可通行”。南侧,盘山路,标注着“唯一通道”。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盆地的北侧是一片针叶林,墨绿色的树冠在晨光中像一片凝固了的、波涛汹涌的海。
树林不算密,但足够深,从盆地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山顶的北侧边缘,再往外就是悬崖了。他的目光在针叶林和悬崖之间的那道界限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地图上。
“长官,早餐好了。”厨师长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碗是搪瓷的,碗壁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粥是稀的,灰白色的,表面的米粒清晰可数,几块黑面包的碎屑浮在粥面上,像几片在湖面上漂着的枯叶。
他把碗放在拉斐尔身边的石头上,退后了半步,没有走。
拉斐尔看了一眼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在嘴里没有什么味道,咸的,带着一股铁锅的锈味和柴火的烟熏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了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苦还是涩的余味。
他把碗放在石头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我们仅剩的的口粮还够几天?”拉斐尔询问。
厨师长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一下。
“报告长官,省着吃,还能撑三天。水的话,山顶那个水潭也快要被捞干了,如果再没有新的水源……”
拉斐尔摆了摆手。
“知道了。”
厨师长闭上了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粮食吃完了,水也快没了,就算希斯顿人不攻上来,他的部队也会垮。
不是战死,是饿死,是渴死,是在这座光秃秃的死火山上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被遗忘了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去的野兽。
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干了。
他看了一下,山脚下的希斯顿营地,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天更大了。
帐篷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平原,深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从地上长出来的、墨绿色的、巨大的蘑菇群。
回过头来看一下自己的营地。
山顶的盆地里,士兵们正在整理营地。有有人用刺刀砍树枝,把那些伸进营地的、碍事的枝条砍掉;有人在用树枝和毯子搭棚子,四根树枝插在地上,毯子搭在上面,一个简陋的、能遮一点风的棚子就搭好了。棚子不大,挤一挤能躺四五个人。
更多的人没有棚子,就直接躺在毯子上,把睡袋拉到下巴,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低矮的、压得很低的天空。
拉斐尔从那堆石头旁边站了起来,把地图叠好,塞进口袋里。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营地中央走去。路上经过那些或躺或坐的士兵,有人在叫他“长官”,有人朝他点了点头,有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一路点头回应着,走到营地中央,站在那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铁锅旁边。
“今天的口粮,省着吃。每人先发半份。剩下的留着,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几天。”
拉斐尔对分配物资的物资官说道。
物资官有些为难的看了拉斐尔一眼,点了点头。
“明白,长官。”
拉斐尔转过身,面朝南边,面朝那条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的盘山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山路的每一个拐弯、每一块岩石、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枯草都照得清清楚楚。
康斯坦丁从篝火那边走了过来。他的手里攥着那本福音书,皮质的封面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温润的光。
他走到拉斐尔身边,站定,面朝南方,和拉斐尔并肩站着。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康斯坦丁先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
拉斐尔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在山脚下,还在那条盘山路上,还在那些堵住了所有退路的希斯顿人的营地。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