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至少没挨打”。

帕维尔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躺在铺位上眼睛盯着帐篷布，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申请去医疗营地干活，怎么才能找到尼基塔。

此时营地外的登记处，队伍已经排到了末尾，只剩零星的几个人还站在等候区里，有人正在填写表格，有人正在按手印。登记员把最后几份表格理了理，朝队伍尽头看了一眼：“下一个。”

一个身形消瘦、神情憔悴的年轻人走了上来。

他的军装有些松垮地挂在身上，像是穿的不是自己的尺寸，脸色发白，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但五官轮廓还算周正，能看出来如何精神状态好一些的话应该算得上英俊。他在桌前停下，没有主动开口。

登记员低头蘸了一下墨水，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叫什么名字？”

那人没有回答。

登记员抬起头来，眉头皱起：“老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快说。”旁边站着的士兵把枪往背上一背，揉了揉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关节声响。那人站在桌前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声音低哑：“布恩迪奥。”

登记员低头把名字写上去，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像是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诶，你怎么长得这么眼熟啊？”

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个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叶塞尼亚人好像没有叫这种名字的吧？布恩迪奥这个名字，貌似是大陆东边图里昂王国的人才会取这样的名字。我记得在科拉夫王国战争中，我们第九军团袭击神圣同盟的米诺陶军团时，他们的副司令好像就叫布恩迪奥这个名字，而且还被我们的洛琳殿下亲手击杀的。”

“你如果真的是叶塞尼亚人吗？”

登记员眯着眼睛仔细的盯着面前这个人的脸，然后突然他瞳孔猛的震惊，声音拔高的大喊了一声！

“我操——你是何塞，你是何塞·奥雷里亚诺？！”

登记员猛的大喊了这一声，把周围正在排队的叶塞尼亚战俘，还有其他登记员以及守护在周围端着枪的士兵，军官全部吸引了过来。

旁边的登记员被这一声惊动，放下笔看了过来：“怎么了？你喊什么？”

远处一名军官听到动静，带着几名士兵朝这边走过来，语气带着不悦：“叫什么叫？发生什么事了？”

登记员把笔往桌上一扔，伸手指着站在桌前的那个人，手指微微抖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这这这——长官，这个人，这个人他妈是何塞啊！”

军官走到桌前，顺着登记员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何塞？何塞是谁呀？”

登记员深吸了一口气：“长官，您是第九军团的吗？”

军官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远征军，由第一军团、第九军团和第十三军团混合编成，我来自第十三军团。”

登记员点了点头：“那就对了，长官，您没参加过科拉夫王国战争。我来自第九军团。”

他转头看向何塞，又看向军官。

“长官您知道的，第九军团在科拉夫王国战役中，跟神圣同盟的米陶诺军团交过手。米陶诺军团来自大陆东部的图里昂王国，是图里昂最精锐的部队，曾经让第八军团的先锋部队损失惨重。后来我们第九军团在南线正面迎击他们，血战了很长时间才取胜。”

他顿了一下。

“米陶诺军团的最高指挥官，就是何塞·奥雷里亚诺。”

军官听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报告上的内容：“虽然我当时在第十三军团，没有参加那场仗，但是我看过战报。”

“那个叫什么何塞的，不是下落不明了吗？后来军部不是说他死了？”

登记员拍了一下桌面：“没错。但是你看眼前这个人——他就是何塞·奥雷里亚诺啊！”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落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个事实钉在这片空气里。

何塞站在桌前，依旧没有动。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目光落在地面上。

军官也是大为震惊，瞪大了眼睛看着登记员：“你确定？”

登记员用力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我确定。我当时还是第九军团的一名前线士兵，我还参与了冲锋陷阵，和米诺陶军团的人厮杀过，见证过他们的牛头人形机甲。当时洛林殿下给我们第九军团下达了指令，谁能够活着或杀死何塞，记一等功，奖励勋章。我们每一个人都把何塞的长相牢牢记在心里，就为了能够在战场上把他击杀。”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可是后来何塞在洛林殿下的单挑中逃跑失踪，然后神圣同盟的人就宣布他死了。后来战争打赢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能很多人都忘了。”

“但是我跟别人不一样，我的记忆力比我的战友们都好，所以我被安排当文职人员。我记得这家伙的长相——他这张脸，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登记员一边说着，一边把何塞拉到军官面前，指着他的脸：“你看这家伙，你看这家伙的脸，这家伙他妈的就是何塞·奥雷里亚诺啊！”

军官依然一脸疑惑，上下打量着何塞：“会不会是你搞错了？万一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家伙呢？”

登记员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绝对不可能！长官，您相信我呀！”

见大伙不信，他又拉着旁边一名战友说道：“兄弟，你当时跟我在一个营的，我们一起打过神圣同盟，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那个希斯顿士兵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记得是记得，可是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也忘了他的长相了。”

登记员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他抓着何塞的胳膊没有松开，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一旁的何塞则是满脸憔悴，双目无神地看着众人。

说实话，被认出来他也是猜到了。本来他头发很长，胡子拉碴的，当个野人，结果没想到被拉斐尔那家伙硬是给拉回了文明社会，还顺手好心地帮他把头发剪了，胡子剃了，恢复成了以前的长相。

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希斯顿人给认出来了。

登记员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诶，你们要是不信，我把他带到洛林殿下的面前，或者是欧文副司令、凯伊参谋长，他们肯定认识。”

军官斟酌了一下：“洛林殿下他们很忙的，我们贸然打扰他，是不是不太好？”

登记员都快无语了，要不是面前的军官比自己军衔大一级，自己都恨不得要骂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