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堡垒间的通道穿过来,吹动他裙摆的边缘,他抬起手把被风拂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转过身,朝堡垒内部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灰墙厚瓦的堡垒内部。
走廊两侧有士兵搬运物资,有护士端着药盘匆匆走过,还有文职人员抱着文件从一间办公室走向另一间办公室,所有人都忙碌着,步伐急促,没有人在他身边驻足。
他停下脚步,随手拉住一名正从旁边经过的士兵,声音不大不小:“医疗部珂尔薇的办公室怎么走?”
那名士兵被拉住时脚步一顿,转过头,目光先是在空中扫了一圈,然后才低下来,看到站在他面前的艾塞尔时愣了一下。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黑白色哥特裙,头顶扎着白色蝴蝶结,裙摆微微蓬起,靴口露出一截白色蕾丝袜边,像是从另一幅画面里走出来的。
士兵像是没预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这种打扮的人,片刻后才开口:“您找珂尔薇部长吗?”他犹豫了一下,“请问您是?我怎么没见过您?”
艾塞尔没有多解释,从裙侧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纸张上方盖着洛林的印章,落款处还有洛林的亲笔签名。
他随手在士兵面前晃了一下:“后勤运输的,刚到的。”
士兵看清了那枚印章,表情松了下来,侧身朝他指了一个方向:“医疗部在主楼二层,沿着这条走廊走到尽头,右手边上楼,左转第二间就是。”
艾塞尔把纸张折好收回口袋,点了点头:“多谢。”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他步伐轻快,靴子在石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在这片被行军、文件和消毒水气味包围的堡垒里。
艾塞尔沿着楼梯上了二层,穿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医疗部的内部景象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走廊两侧排列着用布帘隔开的病床,床与床之间仅留出勉强供一人侧身通过的通道,护士们正弯着腰为伤员换药、整理绷带。几名肩膀上绑着白布条的叶塞尼亚护工在士兵的注视下搬运着物资,有人正在端送刚分好的餐食,有人正在用清水擦拭担架。消毒水的气味从走廊深处飘来,与热汤和湿气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这座医疗区域特有的气味。艾塞尔沿着通道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目光在那些床铺之间来回移动。他走得并不快,脚步带着一种漫无目的的随性,像是还没有完全决定要去哪一扇门或哪一张病床前停留。当他正要绕过一根走廊中央的支柱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肩膀宽阔,正端着一只装满旧绷带的木盆从侧面走过来。艾塞尔几乎是撞上去的——他个子小,速度不快,但整个人像是撞在一堵移动的墙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哎呀我去。”他身体被反冲力推得往后一仰,脚步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裙摆在地上铺开,像一朵被压扁的白色花冠。
正在干活的康斯坦丁突然感觉背后像是撞到什么东西了,回过头来只看到坐在了地上的艾塞尔。
一旁帕维尔正在干着活呢,听到哎呦一声,抬起头来,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冲过来。
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扶起了艾塞尔。
艾塞尔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弯腰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尘,抬起头来,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个子小,看帕维尔和康斯坦丁都需要仰着头,但那双眼睛像是正在快速扫描什么似的,语气依然带着被撞倒后的残留不满:“你们没事站路中间干嘛?挡到我了。”
帕维尔已经连鞠了好几个躬,腰弯得比刚才更深,像是在用动作弥补那句道歉的不足:“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的问题。”
康斯坦丁也弯下了腰,手里还端着那只装满旧绷带的木盆,他鞠了一躬,没有多说话,像是已经习惯了用动作代替不必要的解释。
艾塞尔见两人态度诚恳,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歪着头打量他们。
他把目光停在帕维尔脸上,声音带着好奇,但那种好奇更像一个正在编织细节的人所特有的耐心:“你们是……叶塞尼亚的战俘?在这里当护工?”
帕维尔没有否认:“是,我们在医疗部帮忙干点杂活。”
艾塞尔又看向康斯坦丁,目光在他那头冰蓝色的头发上多停了一瞬,又落回帕维尔。
“行吧,既然你们都在给医疗部干活,那就不打扰你们了。下次注意点。”
帕维尔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注意。”康斯坦丁也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艾塞尔绕过两人,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侧过头看了一眼康斯坦丁的背影,目光在那头灰蓝色的头发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收了回去,然后扭头走了。
艾塞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康斯坦丁和帕维尔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帕维尔拍了拍康斯坦丁的肩膀,声音放低了一些:“陛下,您刚刚的反应太迟钝了。我们现在是阶下囚,尽管待遇还不错,还是应该尽量放低姿态。”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只是刚刚发呆了。”
帕维尔无奈地耸了耸肩,转身朝病房的方向走了两步:“我去病房看看尼基塔了,您要一起吗?”
他说完往前走了一段,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回头一看,康斯坦丁还站在原地,手里依然端着那只装满旧绷带的木盆,目光却落在艾塞尔消失的方向。
帕维尔又喊了他一句:“陛下?”
康斯坦丁这才回过神来,像是被人从一段很长的思绪里拽了回来:“怎么了?”
帕维尔无奈地看着他:“您又发呆了?”
康斯坦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木盆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有。只是刚才那个女孩,你看到她胸口的家徽了吗?”
帕维尔努力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但他的目光一直忙着道歉和鞠躬,根本没敢仔细打量对方的衣着细节,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没仔细看,毕竟一直盯着人家看,肯定不礼貌。”
他想了想,“既然有家徽,那应该是大家族吧?希斯顿帝国的贵族?”
康斯坦丁摇了摇头:“不,她不是希斯顿人。那是金雀花家徽——来自欧瑞利亚王国的王室。”
帕维尔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又像是被什么慢慢融化了一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欧瑞利亚王国的王室?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希斯顿人的军队里面?难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