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足够清晰。

军官们陆续安静下来，有人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人低头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水，目光移向火堆方向。

伊露卡走到洛林身边，声音不高：“殿下，请您原谅。我们的族人遇到重大事件、几个部落的族长聚在一起商量大事的时候，确实都是这样。”

洛林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向火堆的方向。

火光照亮了那些围坐的身影，把他们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洛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迈走到火堆边缘的空地上，凯伊和欧文也跟了过来，以及身后的一众军官。

洛林带着军官们来到火堆旁时，乌姆肯已经让人在火堆一侧铺好了几块拼接起来的兽皮。

兽皮边缘还残留着未完全鞣制的痕迹，带着一种混合了草木灰和油脂的气息，在这片被火光与篝烟浸润的空地上，那气息反而让人觉得这片土地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重新接纳他们的到来。

洛林在中间的位置坐下，凯伊和欧文分别坐在他两侧。

他们身后的军官们陆续围了过来，有人弯腰坐下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犹豫，像是在用身体感知那些铺展在地面上的毛皮是否真的适合承载一场军事会议的重量，有人则随意很多，在火堆边缘蹲下或盘腿坐好。

那只戴着野兽头骨的人影在火堆前继续着他的动作，他时而低头，像是向火焰致意；时而抬头望向夜空，把一种悠长而低沉的旋律送入黑夜与火光交织的缝隙中，又缓缓收回。

周围有人用骨雕的短笛和兽皮鼓加入了他的节奏，那些声音在暮色中缓缓交织，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正在通过火焰与呼吸传递下去，又在接近顶点之后逐渐回落，最终停在一声短促的鼓点与火堆边缘被压下又放开的火苗之间。

那人停下动作，将野兽头骨缓缓取下，双手捧在胸前，朝火堆弯了一下腰，然后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希娜侧过身来，轻声对洛林说：“殿下，我们的族人在聚集讨论重要事务时，都会先向天神祈祷，请他们观看并见证接下来的决定。”

洛林微微点头：“嗯，那请问现在是否已经结束了？”

“已经结束了，殿下。”

火堆在他们之间安静地燃烧着，火星偶尔溅起，在夜空中短暂地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乌姆肯朝洛林的方向微微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洛林让希娜和伊露卡负责翻译，将凯伊拟定的作战计划逐一说明：由原住民战士持续骚扰叶塞尼亚人的搜索队，逐步吸引邓尼金的注意力，再通过假营地引诱他率兵出堡，最后由希斯顿主力部队完成合围。

他说完后，火堆旁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偶尔卷起灰烬的声音。

几名头领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头想了一会儿，有人用指尖拨弄着地上的草茎。

然后一名头领伸出拳头在自己的胸口敲了敲，随后点了点头，口中发出了粗犷的战吼，紧接着是另一人，像是水波从中心向外扩散，逐一蔓延开来。

乌姆肯看向洛林说道。“他们都同意了，我也同意。”

洛林点了点头。“好，既既然你们同意了，那关于作战的细节，有什么想要发言的，你们尽管说吧。”

一名军官有些不解地开口问道：“你们就这么答应了？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个计划其实是在拿你们当诱饵吗？”

姐妹俩将这句话翻译了过去。

火堆对面，一名头上戴着牛角的原住民头领听完翻译后抬起头来，他先是看了看那名军官，然后咧嘴笑了一声，笑声带着粗犷的坦然。

他站起身，拍了拍那名军官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对方肩头微微沉了一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爽快：“希斯顿的朋友，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打败那些该死的侵略者，别说是当诱饵了，就算让我们全部牺牲掉，也无所谓。”

他的笑声在火堆上方扩散开来。

旁边另一名头领接过话头，语气比他稍微低一些：“我死了那么多亲人和族人。我带着部落里的小伙子们反抗过，但没能打败敌人，反而让他们白白牺牲了。我本来打算跟我的族人一起死去的，如果不是乌姆肯强行把我带走，我现在已经去见天神了。”

他低头拨了一下火堆边缘的炭灰。

“现在有这个机会能报仇，我心甘情愿当这个诱饵。只要能多杀一点这些该死的侵略者，我在所不惜，哪怕死了我也能坦坦荡荡的去见我的亲人和族人们。”

周围几名头领也陆续点头附和。

火堆在他们之间燃烧着，火光把那些带着战痕和伤疤的面孔照得清晰可见，也让那些仇恨与执念随着话语一同融入了夜色与火焰交织的轮廓中。

洛林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起一根树枝，拨了一下火堆，让它烧得更旺了一些。

希娜和伊露卡将那些话一字一句地翻译出来时，火堆旁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那名军官的声音还在夜风中停留，像是还没有完全落定。

火堆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星溅起，又缓缓熄灭。

军官们陆续收起了之前那些略带嫌弃的表情。

有人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坐直了一点。

有人把原本微微后仰的身体前倾了一些，像是不自觉地调整了姿态。

那名刚才低声抱怨过“开会不严肃”的军官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先是把手里的搪瓷杯轻轻放回地面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火堆与乌姆肯之间的空地上，立正，右手抬至眉梢，手指并拢，手掌与手腕绷成一条直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没有说话，保持着那个姿势片刻，才缓缓放下手。

周围几名原住民头领看着他，有人歪了歪头，有人低声用努恩语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好奇。

希娜翻译说：“他问，这个人是想表达什么？”

洛林说：“他是表达敬佩，对你们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