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萨满侧过头,手中的手杖在石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小姑娘,你是不是有些心事?”
珂尔薇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确实有些事情想问您。”
老萨满没有催促:“您请说。”
珂尔薇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搭在胸口:“您今天做的那场催眠仪式,我全程目睹了。其实我曾经也被人做过同样的催眠。那个人抹去了我8岁之前的全部记忆,以至于8岁前的我和8岁之后的我,对自己的认知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老萨满听到这句话时,握着的手杖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目光在珂尔薇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那些已经被听到的信息之间的对应关系。
“我们部落的萨满确实会掌握这种催眠的仪式,但我们一般不会对外人使用,也不会轻易将药剂的配方和熏香的配方流传出去。我倒是好奇,什么样的人会对八岁的你做这样的催眠。”
珂尔薇叹了口气:“其实我并不恨他。那个人叫尤里·瓦鲁耶夫,是个叶塞尼亚人。”
老萨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在他的认知中,叶塞尼亚人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多年,残害了无数同胞,而眼前这个女孩属于那支与他们敌对的希斯顿军队,与叶塞尼亚人是世仇。
他沉默了片刻:“所以那个人是你的仇人。”
珂尔薇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头:“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恩人。”
老萨满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想要解开这种催眠,并不是不可以。只需要用同样的仪式,喝下另外一种药剂,就可以恢复记忆。需要老夫帮您吗?”
珂尔薇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我还没有准备好。”
老萨满问:“为什么?”
珂尔薇没有移开目光:“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份。”
老萨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您的另外一个身份是什么呢?”
珂尔薇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目光从老萨满身上缓缓移过,扫过阿西卡、阿丽兰、希娜和伊露卡——在场的五个人,都是努恩原住民。
她开口时:“也许在你们眼中,我和洛林以及这些远征军士兵和医生护士们一样,都是希斯顿人。但其实,我是一个血统纯正的叶塞尼亚人。”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希娜站在她身侧,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伊露卡的目光落在珂尔薇脸上,表情惊讶。
阿西卡和阿丽兰也安静了片刻,表情不可置信。
希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姐姐……你怎么会是叶塞尼亚人?”
珂尔薇的目光依然低垂着:“这就是我内心煎熬的地方。我8岁前的记忆属于叶塞尼亚,我有自己的身份,有另外一个名字,有父母。但8岁那年,我的记忆被催眠封存,我忘记了自己的所有身份,成了一个希斯顿人,并且在之后的日子里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希斯顿人。当我知道了真相之后,我的反应比你们还要难受。但是,那又如何呢?我依旧是我。”
她抬起头来,目光从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会因为我是一个叶塞尼亚人而讨厌我吗?”
希娜率先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了珂尔薇:“珂尔薇姐姐,你永远是珂尔薇姐姐。你和那些叶塞尼亚的坏蛋不一样。”
珂尔薇没有躲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希娜的头发。
老萨满看着珂尔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释然。
他开口道:“我能理解你。你现在的这个身份、这段人生,是你舍不得抛弃的。你害怕恢复了记忆,你的心会偏向另外一个身份,而现在的这个身份和这段人生里有你不舍得的东西。”
珂尔薇微微点头:“我舍不得。”
她心底无比清楚,自己究竟在眷恋什么。她舍不得“珂尔薇·南丁格尔”这一身份所承载的整段人生,更舍不得这段人生之中,那个名为洛林的人。
灯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轻轻覆在珂尔薇苍白的侧脸,映得她眼底翻涌的酸涩无处躲藏。
莫嘎老萨满静静凝视着她,苍老的眼眸阅尽山野岁月与人间疾苦,没有半分鄙夷与排斥,只剩通透的悲悯。
“孩子,血脉从不是原罪,人心才是。叶塞尼亚的血流淌在你身上,可你的手从未沾染掠夺与杀戮,你的心始终向着善良与救赎。那些作恶的人,是叶塞尼亚的刽子手,不是你。”
珂尔薇鼻尖微酸,长久堵在胸口的郁结,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
“我知晓你的顾虑。”老萨满缓缓开口,目光望向窗外堡垒高耸的石墙。
“你怕唤醒8岁前的记忆,会找回属于叶塞尼亚的亲情、立场与过往。你怕那个尘封的自己,会憎恶如今的你,憎恶你在希斯顿所拥有的一切。”
珂尔薇用力点头,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是的。我不敢赌。”
“我现在的人生太安稳、太珍贵了。我是珂尔薇·南丁格尔,是第九军团的医疗部长。可8岁前的我,是彻头彻尾的叶塞尼亚人,我有我的家人、我的故土、我的宿命。”
“如果有一天,两段记忆、两个身份在我脑海里重合对立……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旁的阿丽兰缓缓坐直身体,褪去了初见时的怯懦柔弱。经历过无尽黑暗与凌辱的她轻轻开口,声音微弱却真诚:“珂尔薇,在我和弟弟心里,你是救了我们、治好我们伤痛的恩人。叶塞尼亚的士兵毁掉了我们的家园,可你治愈了我们的余生。”
阿西卡也重重点头,澄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信任,没有一丝一毫的隔阂与猜忌。
希娜和伊露卡紧紧靠在珂尔薇身侧,小小的身子带着温暖的温度,无声地陪着她。
莫嘎老萨满看着眼前温柔坚韧的女子,缓缓叹息:“老夫活了一辈子,见过披着善皮的恶人,也见过生于浊世、心向光明的善人。你的过去不由你选择,但你的现在、你的本心、你的取舍,都是你自己一步步活出来的。”
“记忆可以被封存,但心性不会作假。”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老夫可以向你许诺,在你没有做好准备之前,我绝不会主动为你解开催眠封印。我尊重你的选择,守护你现在的人生。”
“谢谢您。”她轻声道谢,嗓音带着一丝哽咽。
“不必谢我。”老萨满摆了摆手,摩挲着手中小小的图腾手账,“只是孩子,你要记住。逃避可以一时,不可一世。催眠能封存记忆,却抹不掉刻在灵魂深处的羁绊。”
“该来的宿命,终有一日会找上门来。你可以慢慢准备,但不要永远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