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凡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太上皇,这组蓄电池充满电,供一顶帐篷的照明和收音机,能用两天两夜。如果开车,汽车上的发电机会自动给蓄电池充电,那就用不完了。”
老朱点了点头,又问:“那收音机能收到台吗?别到了荒郊野岭,全是滋滋啦啦的杂音。”
洛凡笑了:“太上皇放心,电话线路铺到哪里,广播信号就覆盖到哪里。现在除了西域和草原深处,大明绝大部分地方都能收到广播。您路上想听新闻、听戏曲、听说书,随时都能听。”
老朱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说了一句让洛凡愣住的话:“洛凡,你以前老说什么‘科技改变生活’,咱那时候不太懂。现在,咱懂了。”
洛凡抬起头,看着老朱。
阳光照在老朱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他那双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从濠州城里走出来的穷小子,靠着一刀一枪打下了整个天下。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宫阙万间,见过这世上最残酷也最壮阔的风景。
可现在,他被一台小冰箱、一组蓄电池、一个能收到广播的收音机,彻底征服了。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有多稀奇,是因为这些东西,真的能让百姓的日子好过。
洛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了笑:“太上皇,这才刚开始,以后还有更多好东西,您慢慢看。”
老朱哈哈大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装车完毕,护卫们也到齐了。毛骧带了四十个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便装,短发,腰间鼓鼓囊囊的。
他们不声不响地散开,把几辆汽车围在中间。
老朱拉着马太后的手,扶她上了中间那辆轿车。
轿车是特制的,后排座椅加宽了,能半躺着睡觉。
车窗是双层玻璃,隔音隔热。
车里还装了一台小收音机,旋钮一拧就能听广播。
老朱自己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马太后旁边。
他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车窗是手摇的,他摇下来又摇上去,摇上去又摇下来,玩得不亦乐乎。
马太后看着他,嘴角含着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重八为什么这么高兴。
不是因为车有多舒服,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带着她出去走走了。
这些年,他先是打天下,后是治天下,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好了,儿子当了皇帝,天下也太平了,他总算能喘口气了。
老朱玩够了车窗,又伸手去拧收音机的旋钮。收音机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清晰的女声传了出来:“各位听众,这里是京城广播站,现在播报早间新闻……”
“收到台了!收到台了!”老朱兴奋地拍了拍座椅。
马太后笑着摇了摇头。
毛骧从前面的副驾驶座回过头来:“太上皇,可以出发了吗?”
老朱一挥手:“出发!”
汽车发动了。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车身微微震动。
老朱靠在座椅上,感觉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着,稳稳当当的。
车窗外,皇宫的朱红宫墙缓缓后退。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刺得人眼睛有些发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这座皇城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濠州城里走出来的穷小子,带着几千号兄弟,占了应天府,把元人赶过了长江。
他站在奉天殿前,仰着头看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天下,是老子的了。
现在,他要从这座皇城里走出去了。
不是去打仗,不是去巡边,不是去办什么军国大事。
就是带着老伴,出去走走,看看这片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变成什么样了。
汽车驶出皇宫侧门,驶上长安街。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去学堂。
路边停着几辆自行车,车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更远处,一辆铁马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排气筒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老朱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的街景。他看见一个妇人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有青菜、萝卜、豆腐,还有一条用稻草串着的鱼。
他看见一个老汉推着一辆小车,车上堆着几袋米,米袋上印着“京仓”两个字。
他看见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纸糊的飞机模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就是他打下来的天下。
这就是他治理了一辈子的江山。现在,这片江山上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能上学堂,老人能逛菜市场。
他们不用再担心元人的铁蹄,不用再担心贪官的盘剥,不用再担心饿肚子。这就够了。
马太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老朱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老朱也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车队出了城,沿着城南的水泥马路往南开。这条路是去年新修的,从京城一直通到松江府,全程好几百里。
路面平整得像镜面,汽车开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老朱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像一片金色的胡茬。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里忙碌,弯着腰,不知道在种什么。
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晨雾里,炊烟袅袅升起,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雾。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前面的毛骧说:“毛骧,放点音乐听听。”
毛骧应了一声,拧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悠扬的乐曲声,是江南丝竹。
二胡的声音柔柔的,琵琶的声音脆脆的,像一条小溪在车厢里流淌。老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他听不懂这是什么曲子,但觉得好听,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