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童贯且低头忍了一会,又抬眼看那蔡京,面上漠然了道:
“本不是我要来。”
说罢,便丢了马鞭,甩蹬离鞍。
旁边小番见事,慌忙跑来,趴在了马下。
见那童贯下马,蔡京也是赶紧的伸手搀扶。
却不料,那童贯啪的一把,且将那蔡京的手抓了一个死死。
这一下,倒是让蔡京有些个诧异。刚想问了,却见童贯拉了他,闪身让了道路,侧身立于那门前英招之下。
却见身后暖车有中官前后支应,随后,便自那暖轿中下来一人。
见来人,虽生的也是个面目清秀,朗目似星。
不过,这眉眼长在一起,却得来一张迷迷糊糊的脸。
见那人双手托了黄绢,却不躬身,挺胸傲视。却小声望那蔡京道:
“小的睿思殿御前文字,梁师成……”
说罢,只停步,仰头道了声:
“圣旨在身不便行礼。望太师海涵。”
蔡京听了这话也是一惊,慌忙后退三步,躬身道:
“圣命在身,待诏不必拘礼。”
得了这话,那梁师成便道了一声:
“孟浪”
且不再回言,门前拜了英招,托了圣旨昂首挺胸,提步前行。
此时,便听得宦官在后喊来一声道:
“皇上赐丧,府内接驾!”
一声喊罢,便惹来门前一番忙乱。
见管家赵祥带了家丁,吱吱呀呀的开了中门,前撅后躬的将一行人引入院内。
大雪无声,遮挡了人们的目光。
只听得那院内待诏宣旨之声朗朗,倒也不闻得哭声传来。
门外那童贯望了那大门之内,惋惜了道:
“怎得连个哭丧孝子也无有?”
说罢,却眼睛死死的盯了那蔡京。
蔡京闻其言观其容,倒好似怨怼这宋邸之人对那丙乙不公。
心下却犯了嘀咕,道来一声:看我作甚?到好似我合该做个孝子哭丧去?我有什么办法?本已经发了八百里加急报丧,然,路途遥远,往来且是需些个时日。
却刚想回言,堵了那童贯的嘴。
却见了此时的童贯,饶是一个目内闪烁。
心道,你和丙乙先生感情很深吗?咋还哭出来了?
不过,怀疑归怀疑,你假惺惺的哭上一哭,那我也只有没心没肺的劝上一劝。且连拱了手,口中安慰道:
“无论如何,却是一个善终去。”
这一个没心没肺的话,且是听得那童贯一个冷笑出声,虽复言:
“善终……”
听其言闻其笑,那言外之意却是一个溢于言表。
这不对劲的,着实的令那蔡京一个惊奇,遂,便以目询之。
却见那童贯望了宋邸门楣之上,那被雪覆盖的单花白绫,缓道:
“辅言昨夜披发环首于宣和殿后连桥……亦是这般白绫染雪……”
那声音虽是个微弱,几不可闻。然与那蔡京,且是一个振聋发聩!
一个“披发环首”饶是令那蔡京一个呆呆!
遂,瞠目,拉了那童贯一个急问:
“门公麽?”
童贯听了这问,便是一个惨笑。只是一个惨笑过后,便是一个泪目,道:
“怎敢戏之生死?”
这下那蔡京便是听了一个踏实。然,这句“怎敢”且是让他呆呆的愣一晌。
心道:怪不得此番却由这童贯前来!然,他那句“怎的连个孝子也无有”,于此时饶也是个应景。
如今,这皇帝少了那黄门公,便是如他自家刻的章子一般,真真的变成一个“天下一人”也!
倒是自家蒙心,没听出此翁言外之意也。饶是愣了一晌过后,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吐出,却也是个失了神,喃喃了道:
“主辱臣死,得其所也!”
童贯似乎对这片儿汤话般的回答不是很满意,却是拿眼,死死的盯了那蔡京。
那蔡京知晓这眼神中的寓意,也知道这童贯想要从他这得到些个什么。
然,此事难,难到要让他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朝堂!
其实这事对于蔡京并不是很难,毕竟他以前也这样干过。
不过,此番要对了宫恩宫的“太后”和前朝的东平郡王,且是不能像崇宁时那般,硬桥硬马的打了一个明牌。
需从那“漏船之法”寻了个答案来。
任何一个看似铁板一样的团体,在利益面前,也会在转瞬间来的一个分崩离析。
毕竟,饥则附,饱则扬,燠则趋,寒则弃,人情通患也!
咦?怎的?这蔡京也开始憋着暗地里害人了?
这倒怨不得他,实在是个敌人太强!再看看自家这边?看起来,各个都不大靠谱的样子!
蔡京担心的是,不是他这身老骨头扛不扛得住!而是那个文青官家!是不是如他一样,有一副能站直了的腰!
一旦他的腰弯了,那童贯自然是个靠不住!
倘若再来一个崇宁。若还想得一个杭州居住,把他扔在那道观去看门?倒是让这蔡京连做梦都能笑醒了来。
却在犹豫,便听得童贯一声:
“可解?”问来!
蔡京不是不知道童贯的这声情之切切的“可解”何意。
他心里太明白了,只不过,怕也只能落得一个“元符二年秋”的宋正平那般,来的一个“监丞从此罢垂纶”的无奈的叹息。
不过,宋正平还有个靠得住的儿子,来得一个“尊父命,抄,前朝长乐老诗,放鱼书所钥户”来“自勉”。
自家的那几个儿子?嗨!不说也罢!
于是乎,便惴惴的还了那童贯一个目光闪避。
却刚低头,便又见手中的那块“宋府义诊”的木牌。
那朱砂在那雪花的遮盖下,却是嫣红的一个扎眼!
遂,尬笑一声,扯了袍袖擦了上面的雪。
然,那笑声还未落地,便被童贯近身一步,一把将他紧紧的攥住,且是一声哭包出口:
“元长……”
这声叫了一个凄惨,饶是一个寒意生出,自骨头缝里往外咕嘟嘟的直冒!
却抬头,再见的,那还是往日不可一世的童贯!
且是一个一夜白头,面色苍苍的老媪。饶是一个面有卑微之色,痴痴的望自家如乞。
倒是见不得人如此这般的眼神,那蔡京遂又躲闪了不去看他。
然却,又听的那老媪悲声咽道:
“且看辅言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