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业把这一瞬看在了眼里。

他没再用岛国语问，而是换了龙国话，声音压得很低。

“师傅，别怕，我也是龙国人。”

“我老家在龙城。”

搓澡师傅手里的搓澡巾，啪嗒一声掉在了木床沿上。

他身子僵在那儿，半天没动，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离家十几年，那口乡音，他只在梦里听过。

“您……您当真是龙国人？”

他这句话，是用磕磕绊绊的龙国话问的，带着一嘴河北口音。

“如假包换。”

秦守业从木床上侧过头，看着他。

“师傅，这儿就咱俩，没外人，你不用装。”

搓澡师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赶紧弯腰捡起搓澡巾，背过身去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那双手还在抖。

“对不住，客人，俺……俺不敢认。”

“在这边待久了，怕惹麻烦。”

秦守业摆了摆手。

“我懂，不怪你。”

“你叫什么名字？老家哪儿的？”

搓澡师傅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也压得更低。

“俺叫赵长顺，老家河北保定府，清苑县，赵家庄。”

“属龙的，民国十四年生，今年三十四了。”

秦守业心里一动。

民国十四就是1925年，年纪对得上……

“大哥，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四十多了呢！”

赵长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矿上熬的，能不老么。”

秦守业抬头仔细的看了他一下。

这赵长顺虽然瘦，颧骨高，皮肤很粗糙，可眉眼周正，鼻梁挺直，下巴上一道浅浅的旧疤，反倒添了几分硬气。

如今年纪大了点，又被苦日子熬着，可那点底子还在，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确实是个俊俏后生。

“你怎么到岛国来了？”

这话一出口，赵长顺手上的动作，又停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

“俺十七岁那年，让小鬼子抓了壮丁。”

“小鬼子先把俺们关在保定城里的一个大院子，又押到天津，在码头上的劳工营里关了半个月。”

“一天给两个发霉的杂合面窝头，后来一天一个……”

“再后来我们被赶上一条大货船，几百号人，全塞进船舱底下，黑咕隆咚的，跟装猪一样。”

“海上走了十来天，吐的吐，病的病，还没等靠岸，船舱里就抬出去七八十个，直接扔进海里喂了鱼。”

“靠了岸，俺们又被赶着去了火车站，上了火车……送去了北海道的一个煤矿上。”

秦守业翻身起来，裹上浴巾去外面储物柜里把烟和打火机拿了过来。

“老哥，抽根烟。”

赵长顺看到了烟盒上的字。

“这是咱龙国的烟？”

“你识字？”

“咱龙国字和外国字不一样……俺不知道那是啥字，但俺能看出来，是龙国字。”

“这是中华烟。”

“好名字……”

秦守业给他点了一根。

两人坐在木床上，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