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文兰一起离去的,还有……
伯伦希尔眨眨眼,不受控制流泪。
有些事情的教训太狠,再好的美酒也只能覆盖,而无法治愈那道深刻的伤疤。
何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现在也很难受。
大量死去船员,碎了的船,每个都如此熟悉。
伯伦希尔亲眼见到了那一幕。
何塞则没有这个机会。
老实说,何塞一直都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父亲遇到的不是海难,而是被谁强行邀请去做客,终有一天会回来。
在出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比起英王震怒,认为巴登家族护航不力,剥夺了子爵头衔,明文申饬称巴登家族“严重渎职”的打击。
何塞最痛苦的莫过于那艘船上几乎载满了他认识的所有人,其中包括着他的父亲。
而巴登家族的船,更准确来说是宛如消失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颗钉子,一块木板都未曾被发现。
有人说巴登家族或许不是遇到了无法挽回灾难。
而是海盗血脉不息,忍不住耐心布局,席卷了英王的秘宝,逃之夭夭了。
这种猜测带着主观的恶意,毕竟被老巴登寄予众望的独子何塞还在他们眼前,在事发后整日整日借酒消愁。
偏偏何塞隐隐愿意相信这个猜测。
他宁愿……
宁愿是那肮脏的血脉苏醒了,让父亲以绝对的利益为重,像放弃那些船员一样,放弃了一个儿子。
可能父亲没有死,船上那些还认识的人也没有事,他们不过是带走了一船的宝物,在某个地方享受起纸醉金迷的人生。
“你的悲伤太真切了。”
何塞组织着语言,
“好吧,我之前说的话都是一些屁话,实际上我也忘了出事的那天。”
“我醒来时,已经是夕阳了。”
“我意识到我昨天晚上喝的实在是太多,我错过了约定好的登船时间。等赶到港口时,我看着空空荡荡的海面,有些忐忑。”
彼时的何塞还在忐忑父亲回来后,他可能会挨揍,会被狠狠指着鼻子骂一番,斥责他的散漫堕落。
何塞发出似哭非哭,难以流泪的哽咽,
“我回去了,我不安等待着消息,等待着船队回航,我被船长用了坚硬的靴子一脚踹中腿肚的未来。”
“但到了约定的时间,他们没有回来,我在港口从清晨等到黄昏,等到的是船队失联的消息。”
“他们要去的终点没有人见到他们,他们要回的起点,也看不到归航的旗语。”
天地茫茫,年轻的何塞站在港口,不明白自己只是晚了几个小时,所以不得已独自度过了几天。
怎么就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令他敬佩与害怕交织的亲人,那些他能勾肩搭背,吹牛聊天的朋友。
何塞不敢说,不敢说他挺羡慕伯伦希尔。
至少,伯伦希尔当时与那些人站在一起,他们共同进退,同时面对着随时可能死亡的风险。
何塞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
当船上原定的货物之一,那把古董伞出现在异国他乡,被人自述是沉船的宝藏时。
在港口酒吧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用各种谎言欺骗麻木着自己,期待出现新消息的何塞,必须面对父亲与故友皆亡的真相。
他不可抑制想着,如果那天没有错过,他要么凭借自己天生的方向感引导船队通往活路,要么随其他人一起葬身风暴。
假设能够侥幸活下来,何塞至少可以说自己问心无愧,与身旁人并肩战斗到了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而不是连船都没有上的懦夫。
总而言之,无论哪种选择,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何塞希望自己就在那个现场,如伯伦希尔那般,正面最残酷的事实,迎来不可逃避的结局。
然后被打碎,或者重组以后彻底自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