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方平心头一动,忍不住问道:“为何?”
“因为螺里有声音。”
托天大王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无比。
“那书生把螺凑到耳边一听,嘿,你猜听到了什么?”
方平脸色一黑。
你搁这里跟我说相声呢?
托天大王继续说道:“里面竟然传出了读书声,字字清晰,抑扬顿挫,如同螺壳之中当真坐着一位先生在诵读经义。
书生当时就被吓了一跳,以为撞了邪,可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因为那读书声中隐隐带着一股浩然之气,入耳之后令人心神清明,杂念尽消。
此人本就是个读书种子,只是天资驽钝,学什么忘什么,可自从得了这只螺,日夜将其放在枕边,那读书声中的浩然儒气日夜浸染,不出半年,他便觉灵智大开,过目不忘,下笔如有神助。
来年科举时,此人一路高中,从县试到会试,场场第一,最终殿试夺魁,成了状元。
方平听到此处,心中已隐约猜到了几分,但没有出声,等着托天大王继续。
“皇帝见这新科状元才貌双全,龙心大悦,当即要招他为驸马,把最疼爱的小公主嫁给他。
满朝文武都道此人祖坟冒了青烟,谁料那书生竟当着百官的面,一口回绝了。
不仅如此,那书生还放下豪言壮语,大梦一十三载醒,功名利禄非我爱,红尘富贵如浮云,且随清风归沧海。
不料他此举令得皇帝勃然大怒,以为这书生在戏弄天家,当即下令御林军将其拿下,数百甲士长枪齐出,将那书生团团围住。
结果那书生张嘴一吐,一道儒道剑气从口中激射而出,浩浩荡荡,上百名御林军应声倒地。
然后那书生脚踏清风,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白日飞升,破空而去。
故事讲完了。
洞府中安静了片刻。
方平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道:“前辈的意思是,故事中那书生捡到的螺,便是幻音螺?”
“不错。”
托天大王无比笃定地道。
方平嘴角微抽道:“前辈,恕晚辈直言,这不就是个故事么?”
“嗯?”
“传闻中的东西,怎能当真?”
方平有些哭笑不得道:“什么落魄书生白日飞升,这种故事在世俗界流传得太多了,今天是捡了只螺成仙,明天便是吞了一颗珠子成了仙帝,后天又是喝了一口泉水长生不老,若这些都当真,那天底下的渔夫早就飞升了个干净。”
“你小子……”
托天大王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旋即没好气地咳嗽了两声。
“你急什么?老子的话还没说完。”
“故事是故事,有些细节自然是后人添油加醋,什么白日飞升,儒道剑气,八成是以讹传讹,但幻音螺本身确实存在,而且确实神奇无比。”
“怎么个神奇法?”方平追问道。
“每一只幻音螺内都封存着一道声音,这声音并非人为灌注,而是天地自然孕育而成,不同的螺,声音不同。”
“有的是歌声,有的是诵经声,有的是哭声,有的甚至只是风声雨声。”
托天大王顿了顿,接着道:“这些声音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其中蕴含着一丝天地之理,长期聆听,对修士的神识、心境、乃至修为都会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至于具体能得到什么好处,取决于螺中封存的是哪一种声音。”
方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海螺,目光微动,再度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前辈,此物若真有你说的这般不凡,为何会被随意丢在天元秘库的角落里?”
“那位天元老祖乃元婴修士,难道连他也看不出来?”
听到这话,托天大王顿时冷笑一声。
“那老小子当然看不出来,他不过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罢了,论见识如何比得上老子?”
“幻音螺之奇特,在于它未被开启之前,与普通海螺毫无区别,你用神识探查,什么也探查不出来。”
“你用灵力探查,同样探查不出什么。”
方平面色一凝道:“那天元老祖想必也试过不少手段。”
“试了也是白试。”
托天大王不屑道:“方向都错了,试一万次也没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小子,别废话了,接下来老子教你如何正确开启这幻音螺,你照做便是。”
方平点了点头,正襟危坐。
“将海螺握于掌心,螺口朝上。”
方平依言而行。
“不要用灵力,也不要用神识,什么都不用。”
方平微微一怔。
修士使用任何灵物,哪有不用灵力和神识的道理?
但他没有多问,而是按照托天大王的指示,收回了所有灵力波动,连神识也尽数敛回。
“现在,用你的呼吸。”
“呼吸?”
“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入螺口之中,不急不缓,如同你在吹一只普通的海螺。”
“记住,是凡人的呼吸,不要掺杂半点灵力。”
方平依言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将嘴唇凑近螺口,缓缓将气息吐入其中。
然而气息刚一没入螺壳,如石沉大海。
什么都没发生。
“再来。”
方平又吹了一次。
依旧毫无动静。
“继续。”
方平皱了皱眉,但没有急躁,第三次将气息吐入螺口。
这一次,他的指尖忽然感到了一丝极为细微的震动。
那震动从螺壳内部传来,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像是某个沉睡了不知多久的东西被惊扰了一下,翻了个身。
然后,螺壳表面那层原本极淡的灵光忽然亮了一瞬。
只是一瞬,便重新黯淡下去。
但方平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成了。”
托天大王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现在把螺口凑到耳边。”
方平将海螺翻转过来,螺口朝向自己,缓缓凑近右耳。
起初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一片沉寂,像是将耳朵贴在了一面空荡荡的墙壁上。
然后,声音出现了。
极轻,极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似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稚嫩,听起来年纪不大。
“师兄,我饿了。”
方平一愣。
他下意识地将海螺往耳边又凑近了些。
那声音断了一瞬,紧接着又响了起来。
“师兄,我牙疼。”
方平:“……”
声音继续传来,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小姑娘趴在某个地方自言自语。
“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灶房里的柴火快用完了。”
“师兄,山下的王婶又送桃子来了,我都替你收着了。”
“师兄,今天的功课我做完了,你快回来检查。”
“师兄……”
翻来覆去,全是这种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念叨。
如同一个被留在家里的小师妹,对着不在身边的师兄絮絮叨叨,说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停了半晌之后,方平不禁将海螺从耳边拿开,表情有些微妙。
“前辈。”
“嗯?”
“这就是您说的奇珍异宝?”
识海中顿时安静了一下。
托天大王最终干咳一声道:“每只幻音螺封存的声音不同,效果自然也不同。”
“所以这只螺的效果是?”
“老子怎么知道?”
托天大王理直气壮道:“老子又没听过这种声音,容老子想想。”
方平看了看手中的海螺,又凑到耳边听了一下。
“师兄,我又牙疼了。”
方平:“……”
他脸庞忍不住抽搐了几下,有些不爽地道:“前辈,您之前说幻音螺中封存的声音,蕴含天地之理,长期聆听对修士有益。”
“对。”
“那这种念叨声,蕴含的是哪门子天地之理?”
识海中再度安静了一下。
显然,就连托天大王自己也尴尬了:“这个嘛……”
“前辈。”
“你别催老子,老子在想。”
方平没有出声,等着。
又过了片刻,托天大王终于开了口,语气比刚才少了几分底气。
“幻音螺中封存的声音,有时候并非直接对应某种修行之道,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对应修士的某种心境缺失。”
托天大王的语气渐渐变得笃定起来,像是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理。
“你想想,那螺中的小姑娘,说的都是什么?”
方平回忆了一下。
柴火,桃子,功课,牙疼,饿了……
再然后就是各种循环往复。
“琐碎之事。”
“对,就是琐碎。”
托天大王道道:“修士修行,最忌心境枯寂,越往后走,越容易将自身与红尘剥离,心如止水固然是好事,但若是连人情冷暖都感受不到了,离走火入魔也就不远了。”
方平面色一凝。
托天大王又道:“这螺里的声音,不过是个小姑娘的念叨,但你细想,这念叨里有什么?有挂念,有依赖,有等待。”
“对一个常年独自修行的修士而言,这东西未必没有用处。”
方平再也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道:“前辈,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真的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