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弃民过阵(1 / 2)

喀玛腊瓦蒂和亲卫队已经回到了李漓身边,翻身下马,掌中的剑仍滴着血。那血沿着剑脊缓缓滑下,在剑尖凝成一线,坠到尘土里,很快被干燥的黄土吞没。她没有多看那柄剑一眼,只是转身走到方才递剑给她的亲卫面前,双手托起剑柄,平平递了回去。

李漓正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烟尘,闻声偏过头来,淡淡道:“你拿着吧。让她重新去军械库另领一把佩剑就是了。”

喀玛腊瓦蒂的手却没有收回,脸上还沾着战场扬起的灰,鬓边几缕发丝被汗水黏住,贴在颊侧。方才冲阵时那股锋利的杀意已渐渐退去,只剩下一种冷硬的平静。她看着李漓,声音不高,却咬字清楚:“刚才,我只是在惩戒那些失德的武人。”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剑身,像是要把它与自己彻底分开,“我不会为蔑戾车而战。”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比前一句更硬。

周围几个亲卫神色微动,有人皱眉,有人冷笑,还有人本能地按住了刀柄。战场上的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卷起一阵细尘,吹得剑上残血微微发暗。

喀玛腊瓦蒂却仿佛没有察觉那些目光,只是继续把剑递着,补了一句:“而且,我有我自己的佩刀。”

李漓看了喀玛腊瓦蒂一眼。那一眼不怒,也不恼,甚至没有多少讥讽。李漓没有接话,只把视线重新投向拉尔科特要塞方向。亲卫这才伸手,默默接回了那柄剑。

忽然,拉尔科特要塞方向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那不是号角,也不是战鼓,更不是骑兵冲锋前那种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

起初只是城外棚户区深处的一阵骚动,像风钻进干草堆里,先在最底层窸窸窣窣地响,然后一点点扩大,变成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陶罐碰碎的脆响,还有妇人压低嗓子催促孩子的声音。紧接着,棚户区那片低矮破败的土坯屋、草顶棚、牛粪墙之间,忽然涌出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

那不是都摩罗军。没有披甲,没有举盾,没有战马,也没有军旗。

走在最前头的,是先前没有跟出来的阿希尔人。那些人大多皮肤黝黑,肩背宽厚,腿脚粗壮,一看便是常年赶牛、耕地、搬运粮草的人。有人手里牵着牛,有人背着布袋,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扶着年迈的父母,步子走得急,却又不敢跑得太乱,仿佛生怕一乱,便会被两边任何一方当成敌人射死。

他们身后,簇拥着一众依附各大阿希尔家族生存的普通首陀罗。这帮人以农民居多,余下便是木匠、陶工、织工、编席匠人;再往后,是被普通首陀罗视作底层首陀罗的佃农、挑夫、泥水匠、修车轮的蹄匠、为牛马钉掌的匠人。更底下,还有一个特殊群体——南达万家的安塔伽,也就是世代为仆的家生奴,以及不属于安塔伽的各色外来奴隶。

这些人衣衫褴褛,身形枯瘦。不少人脸上蒙着厚厚的烟灰,分明是从棚户、作坊与草寮里仓促奔逃出来的。一名年轻陶工怀里紧紧箍着一只未入窑的陶坯,奔出数步才恍然醒悟此物无用,怔立原地片刻,终究舍不得舍弃,只得依旧夹在臂弯里,随人流缓缓前行。

最后面,是一群般遮摩。他们也跟了出来,却刻意与前面的首陀罗保持着一段距离。那段距离并不宽,也许只有几十步,可在人群中却清晰得刺眼——就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沟,横在他们与前面所有人之间。般遮摩们走得更沉默,没有人高声呼喊,也没有人敢往前挤。衣服更破,许多人赤着脚,脚掌被碎石割得血迹斑斑,却仍旧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跟着。有人肩上背着死人用的竹架,有人腰间挂着剥皮用的小刀,有人抱着瘦小的孩子——那孩子眼睛大得吓人,脸上没有哭闹,只有一种过早学会闭嘴的麻木。

凤凰营前阵顿时一紧。骑兵们下意识勒住马,弓手抬弓,弦声接连响起,箭尖一排排压低,冷森森地对准了那片涌来的人潮。博格拉尔卡坐在马上,眼神微微一沉,抬手一挥,凤凰营前排骑兵立刻散开半步,形成一道弧形拦截线——马头朝外,长矛斜指,弓箭手压住后阵。

喀玛腊瓦蒂也看见了,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战场上的尘烟被风吹开一线,露出远处棚户区的情形。那里仍有火光在闪,几处草顶已经烧起来,黑烟贴着地面滚动。投石机砸出的石弹虽主要落在市镇外围,却也足以让那些原本缩在屋里的人明白:留下去,只会被砸死、烧死,或者被溃兵拖死。于是他们出来了——成群结队,像被水淹出洞穴的蚁群,带着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带着老人、孩子、牛、羊、陶罐、绳索、破毯子,以及一点点不知该投向何处的希望,朝凤凰营这边走来。

博格拉尔卡转头看向李漓。

李漓坐在马上,神情没有多少波动,只是眯着眼扫了扫那片人潮。终于,他开口了:“里兹卡,传令下去——都放过来。”话音刚落,他抬起一只手,朝博格拉尔卡招了招。

博格拉尔卡眼神微动,点了点头。

李锦云下意识地说道:“艾赛德,人太多了,那足足又七百人,万一里头夹着——”

“我说了,都放过来。”李漓打断了她,语气平淡,补充道,“从木尔坦一路杀到新跋蹉堡,我们制造了那么多空村,这些人,一个空的村子就安置得下。”

李锦云不再说话。

很快,当传令兵把命令传到时,博格拉尔卡也没有再问,只将手中弯刀向侧面一抬,冷声喝令:“收弓,让他们通过!提高警惕,注意要塞方向的动静,说不定,敌人会趁势掩杀过来!”

凤凰营前排骑兵齐齐动了。马匹向两侧退开,长矛由横拦改为斜护,弓箭手仍旧持弓,却不再瞄准人群,而是压低箭尖,盯住两侧和后方可能混入的人影。阵线像一扇沉重的铁门,在尘土中缓缓打开一道口子。但那口子不是散乱的。它很窄,很冷,也很有秩序。够人通过,却不够人冲阵。够妇孺、老人、牛群、佃户穿过,却不够任何藏在人群里的武装队伍突然展开。

李漓又喊道:“让他们分开走。男人在前,双手必须都露出来;妇孺居中;牛羊靠左。般遮摩也一并放过来,让他们跟紧点。”

这句话传出去时,拉达德维还抱着巴拉姆的遗体跪在地上哭。可就在那一瞬,她明显愣了一下,哭声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截住。她抬起头,怔怔地望向李漓,眼底还含着泪,神情却已经变了。

直到喀玛腊瓦蒂把话高声喊过去,人群里才很快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阿希尔人回头看向普通首陀罗,普通首陀罗又回头看向般遮摩。那一层层目光递过去,像石子落进浑水里,波纹一圈圈荡开,越荡越远,也越荡越乱。

般遮摩那边的反应尤其明显。许多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也被点了名。有人茫然地往左右看,有人下意识缩起肩膀,还有人低头后退了半步,仿佛只要被叫到前头去,便会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李漓冷冷道:“传令下去,告诉他们,到了我的阵前,就先按我的规矩。这种时候,谁再因为种姓而把人隔在后头,谁就滚回城墙下挨石头。”

喀玛腊瓦蒂沉默了一瞬,随即猛地提起嗓子,将李漓的话高声喊了出去。

声音掠过阵前,落进黑压压的人群里。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低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枯草,从前排一路漫到后面。有人抬头看向凤凰营的军阵,有人回头望向拉尔科特要塞,也有人攥紧了怀里的孩子,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这时,拉达德维慢慢俯身,将巴拉姆的遗体轻轻放回地上。她跪了太久,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却还是站稳了。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与灰尘,掌心一抹,反倒在颊边拖出一道更深的污痕。拉达德维看向人群,目光从那些阿希尔人、佃户、工匠与远远跟在后面的般遮摩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对着他们缓缓点了点头,开口说了一长串话。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带着刚刚哭过后的沙哑,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一名阿希尔长者看见拉达德维点头,脸色顿时变了,青一阵,白一阵。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被人当众揭开了遮羞布,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本能地想要分辩,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出口。他僵立片刻,终于转过身去,朝着身后的人群大声吆喝起来。声音粗哑,却传得很远。

于是,人群重新涌动起来。最先踏上那条窄路的,是被称为高阶首陀罗的阿希尔人。他们牵着牛,搀着老人,肩上扛着布袋,沿着凤凰营让开的缺口,一步一步地挤了过去。经过阵口时,几乎没有人抬头。那些平日里在村社中颇有脸面的家族男子,此刻像被剥去了什么,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混着尘土,在脸上抹出一道道灰黑的痕迹。

继他们之后,是普通首陀罗,以及被普通首陀罗所鄙的底层首陀罗,还有一大群家生奴,以及零星几个来历各异的外来奴。这一拨人走得更乱,也更快。有人背着破毯,有人提着陶罐或木桶,有人拖着还没来得及收整的木箱。一个怀抱孩子的妇人从凤凰营骑兵身旁掠过,孩子被马匹的气息吓到,忽地哭出声来。她猛地脸色煞白,慌忙伸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仿佛那哭声只要再响一息,箭矢便会破空而来。旁边的骑兵低头看了她一眼,既没有开口,也没有张弓,只是将马头缓缓偏开,给她让出半步的余地。妇人愣了片刻,随即紧紧抱住孩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再往后,才是般遮摩。他们走得最慢。不是不想快,而是不敢。这种迟缓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等旁人取完水,分完粮,离开路口,收走干净的器皿,才轮得到他们。剩下什么便拿什么;什么都没剩,便低着头走开。久而久之,连逃命这样的大事,他们也不敢抢在人前。

此刻,凤凰营打开的阵口就在眼前。马蹄声、刀光、甲片的寒光、异族士兵冷漠而陌生的目光,近得几乎触手可及。然而真正让般遮摩人们双腿发软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前方,那些阿希尔人与首陀罗回过头来投来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不耐,有嫌恶,有审视,还有一种秩序被强行撕开之后隐隐升腾起的恼意。仿佛他们并非在逃离石弹与烈火,而是在逾越一条从未言明、却从未被允许跨过的线。

李漓看在眼里,脸色沉了下来,忽然一夹马腹,缓缓往前走了几步。战马踏过尘土,蹄铁踩碎一截断箭,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不大,却让前后人群都下意识安静下来。

李漓在阵口旁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迟疑不前的般遮摩。

“走。”李漓只说了一个字。

喀玛腊瓦蒂翻译后喊出,般遮摩那边最前头的一个男人抬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