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纳特悉达(上)(1 / 2)

迦哈达瓦腊大军还未到,李漓在阿格罗哈过了几天相安无事的日子。

从过路旅人口中,能拼凑出一些零散的消息——那支大军已经正式集结,旗帜、人马、粮草,一样不少,只是迟迟不动,原因不明。李漓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果然”,没有多加评论。天竺人没有时间观念,这件事他在穿越来之前就早有耳闻。可这个时代的天竺人,连出兵讨伐敌人都能拖得这般从容,也算是一种本事。

巡视各处阵地的差事,尽数交予了李锦云。她每日天刚蒙蒙亮便整装出门,直到夕阳垂落天际才折返归来,日日如是,风雨无阻,从无懈怠。

反观李漓,这几日倒是难得清闲。骤然卸下连日的劳碌奔波,竟生出几分闲适。院中日子无风无浪,安静得有些出奇。苏宜依旧如故,将李漓的衣食起居打理得周全妥帖。她性子沉静,从不多言多语,默默做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似悄无声息,却事事想得周全、安排妥当。亲卫队也奉命进驻院中,一众侍卫随扈落脚前院,原本空旷的前宅顿时添了不少人气,也略显拥挤喧闹了几分。

临时被征用的宅邸院落开阔轩敞,主宅正屋尽数被外人占了去,宅子原主一家只得局促地挤在狭小厢房里度日。一家人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平日里屏息敛气,连走路都放轻脚步,更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惹来半点是非。可日子一久,他们同院里说着五六种迥异语言、来历混杂的各色人等朝夕相处,竟慢慢磨平了隔阂,生出一份奇异又微妙的默契。迎面撞见时会颔首致意,或手边有吃食、零碎物件,也会顺手相互递上一二。算不上熟络亲近、交心往来,却也褪去了最初的疏离戒备,再无分毫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息。这户原宅人家本是当地的吠舍门第,世代定居阿格罗哈,靠着一间织布坊营生度日。家中主人一共五口,另有八名世代依附自家的家生奴仆,守着织坊手艺,安稳地过着寻常市井日子。

这天,天刚蒙蒙亮,院落里便飘起了淡淡的烟火气。沈鲛挽着袖口,在廊下石桌旁忙前忙后,手脚麻利地将热腾腾的早饭一一摆好。粗陶碗里盛着冒着白汽的浓汤,瓷盘里码着金黄松软的麦饼,旁边还有两碟清爽小菜——一碟腌得脆嫩的萝卜条,一碟拌了芝麻的凉拌野菜。算不上丰盛,却样样透着实在。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李漓缓步走来,随意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筷子,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沈鲛、里兹卡等人,便顺手朝他们摆了摆手,语气自然得像寻常家人:“都过来,一起吃。”

摩诃梨坐在石桌最外侧,离众人稍远些,动作也比旁人慢了半拍。她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眼神微微发怔,像是还没完全习惯这种被人主动招呼、同席而食的待遇——毕竟从前在部族里,她要么独来独往,要么身居高位,从未有过这般烟火气十足的相处。不过比起刚来时的疏离戒备,此刻的她已放松不少,眉眼间的紧绷感淡了许多。

摩诃梨今日换了一身莎丽,是宅子东家的女眷见她终日穿着厚重皮甲,特意送来的。藏蓝的底色,没有多余的纹饰,素净得如同秋日的晴空。轻柔的衣料垂落下来,恰好衬出她被皮甲遮掩许久的身形——纤细却不柔弱,曲线柔和,褪去了往日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温婉。连眉眼间的冷意都淡了些许。那莎丽显然不是她惯常穿的衣物,肩头和腰间都束得略有些生硬。可比起冷硬厚重的皮甲,它终究少了几分刺人的锋芒。

这些天朝夕相处,院子里的人渐渐习惯了用梵语交流。宅子东家一家人终日生活在厢房附近,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常用的词句,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众人。原本梵语生涩的几人,口语竟不知不觉精进了不少。沈鲛最是活络,如今已能连着说几句完整的梵语。虽说腔调有些古怪,尾音还带着几分家乡的调子,磕磕绊绊的,却也能把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偶尔说对一句,还会偷偷给自己比个手势,眼底藏着小小的得意。

饭桌上起初安安静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吞咽食物的细微声音。没一会儿,沈鲛放下筷子,身子微微侧过,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忐忑,小心翼翼地瞥了摩诃梨一眼。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语气试探:“你……你真的是寡妇吗?”

话音刚落,蓓赫纳兹猛地抬起头,眉头一蹙,狠狠瞪了沈鲛一眼,眼神里满是责备——她知晓摩诃梨的过往,明白这话太过唐突,生怕戳到对方的痛处。沈鲛被瞪得一缩脖子,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却还是没把视线挪开,依旧直直地看着摩诃梨,眼底满是期待,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模样。

出乎意料的是,摩诃梨并没有丝毫不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是的。”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是藏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奈,“我刚嫁过去半年,他就战死在了战场上。婆家得知消息后,便要我举行萨蒂。我不肯,连夜逃回了娘家。”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声,“呵呵……”

那笑声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轻飘飘的,没有半点重量,却带着说不尽的悲凉,落在众人耳里,竟让人一时语塞。饭桌上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凝滞。

就在这时,里兹卡嚼着嘴里的麦饼,含糊不清地开口,一脸懵懂好奇,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什么是萨蒂?”说着,还把嘴里的东西用力咽了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摩诃梨,等着她解释。

“吃你的饭,就你事多。”李漓头也不抬,依旧慢条斯理地夹着小菜。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示意里兹卡不要多问,免得再戳到摩诃梨的伤口。

“没什么的。”摩诃梨却抬起头,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事。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萨蒂,就是让寡妇跳入亡夫的火葬堆,为他殉葬。算是我们这里一种古老的习俗。”

里兹卡脸上的好奇瞬间僵在了原处。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忘了落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写满了结结实实的震惊。好半天,才像是缓过了一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真可怕。”说着,还下意识地耸了耸肩,把脑袋往脖子里缩了缩,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却灼人的火焰。

“就是!”沈鲛在一旁用力点头,点得斩钉截铁,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真诚认同。她随即皱起眉头,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语气里带出几分心有余悸的庆幸,“来世要是生在天竺,我宁可出家当尼姑,也绝不嫁人——我可不想将来某天,被人逼着活生生地跳进火坑里!”

李漓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目光从碗里移开,落在沈鲛身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调侃:“沈少东家,前些日子,是谁说的——要入乡随俗,好好适应这里的日子?”

沈鲛瞪圆了眼睛,脸颊腾地涨红了几分,语气急切地反驳:“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李漓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往前一倾,笑意浮上眉梢,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那个,我、我——”沈鲛被问得舌头打了结,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也没能憋出个像样的道理来。索性破罐破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咔哒一声,扭过头去,梗着脖子嘴硬道:“反正就是不一样!没有为什么!”那副又倔又窘的模样,带着几分抹不去的孩子气,看得里兹卡掩唇轻笑,连肩膀都微微抖了抖。

“就算在天竺,”摩诃梨缓缓开口,声音轻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寻常人家,也不必遵萨蒂这种礼俗。只是我娘家是前朝皇族,我嫁的,一个自称拉吉普特血统的土邦领主之子……他们迎娶我时,打心底不当我是真正的刹帝利,可是等我丈夫战死了,就硬要让我按刹帝利的规矩办,真是荒唐透顶!”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下眼,神情淡淡的。

里兹卡听罢,将目光重新转向沈鲛,嘴角一挑:“这么说来,沈少东家倒也不必害怕。凭你的门第,就算真托生成了天竺人,只怕你想跳那火坑,人家还嫌你不够格呢。”

沈鲛顿时瞪圆了眼,愤愤不平道:“你当我家真是什么海盗世家?我父亲当年若不是被奸臣逼得走投无路,哪里会入海?他出身吴兴沈氏,曾有乡贡名分,又挂着一个闲职散官。吴兴沈氏——那可是江南名门望族!”

“乡贡是什么东西?”里兹卡追问,“很了不起吗?”

说到这里,沈鲛又气又恼地一甩袖子,冷哼一声,“算了,跟你这种化外之人,说也说不明白。”

院落大门口忽然传来雅达茨的声音,嘹亮又急促:“潘切阿!该你来带亲卫队执勤了!”话音刚落,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音量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警告,“还有,你们给我留块肉饼,我还没吃呢!别全都给我造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