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借来的体面(2 / 2)

摩诃梨抬脚挡住他:“慢些,别把烂筐也往贵人怀里塞。”

剩下几个流民里,有一个中年男人手脚倒还结实,可眼神阴沉,被问到来历时支支吾吾,前后说法不一;还有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孩子咳得厉害,脸烧得通红。鸠苏摩看着那孩子,神情不忍,指尖微微动了动。李漓看见了,却没有开口。

最后,牙人把那个漂亮女奴推到前面。她一路都站得很安静——别人被问话时,她低头;别人哭求时,她仍旧低头。可轮到她时,肩膀还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牙人说起这女人,语气变得格外热络,甚至带了几分市井男人心照不宣的暧昧。他指指那女人的脸,又比画着扫地、端水、铺席、梳发、整理衣箱的动作,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摩诃梨听完,脸色微微沉了沉。

李漓问:“怎么?”

摩诃梨道:“她叫香蒂。原本是附近一个小地主家的家生女奴,服侍内宅,算家仆,不是田里干粗活的。男主人前些日子死了,女主人疑心她与男主人有染,想把她卖得远些。”

香蒂听到自己的事被当众说出来,脸色一下白了。她的手指揪住披巾边缘,嘴唇轻轻抖了抖,却仍旧没有抬头辩解。

因杜摩蒂挑眉:“疑心?”

李漓道:“让她抬头。”

香蒂迟疑片刻,才慢慢抬起脸来。她确实漂亮——不是因杜摩蒂那种带刀带刺的明艳,也不是毗阇梨那种清瘦倔强的锋利,而是一种长期在内宅里养出来的柔顺与干净。她眉眼细致,鼻梁小巧,唇色很淡,脸颊上还有未褪的巴掌印。那一掌打得很狠,半边脸隐隐发青,衬得另一边越发苍白。她只看了李漓一眼,便立刻垂下眼去,像是已经习惯了不与男人对视。

因杜摩蒂轻轻嗤了一声:“这种最麻烦。买回去,别人一眼就知道她为什么被卖。路上若有人嘴贱,少不了闲话。”

毗阇梨却忽然道:“也最需要离开这里。”

众人看向她。

毗阇梨低头把最后一小块饼咽下去,淡淡道:“女主人若恨她,卖给远方买主还算轻的。若留下,过几天想起来,再打一顿,或者卖去更脏的地方,也没人替她说话。”

香蒂的眼睫颤了一下。

鸠苏摩看着她脸上的掌印,低声问:“她会服侍人?”

摩诃梨点头:“牙人是这么说的。”

巴诺也小声道:“她不像会闹事的人。”

李漓没有立刻说话。他看得出,香蒂身上有内宅奴婢的痕迹——她懂得怎样站,怎样低头,怎样把害怕藏进袖口里。这样的人若跟着鸠苏摩,确实比伽努、摩利那两个粗笨男人合适,至少梳洗、衣物、饮食、铺席这些事,不至于让鸠苏摩处处尴尬。但因杜摩蒂说得也没错——漂亮女奴本身就是麻烦,尤其是背着这种传闻的漂亮女奴。

李漓问香蒂:“你与男主人有染吗?”

摩诃梨把话翻过去。香蒂整个人都僵住了,猛地伏下身去——不是中原人那种叩头,而是双膝着地,双手按在泥里,额头几乎贴住自己的手背。她声音颤得厉害,却努力说得清楚,随后又急急说了几句,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泥里。

摩诃梨道:“她说,她不敢攀主,不敢偷人,也不敢给家里惹祸。她只是奴婢,主人叫她送药,她就送药;主人叫她守夜,她就守夜。男主人死后,女主人打她,她也没有还口。”

因杜摩蒂抱着手臂,冷眼看着:“真假难说。”

“真假都一样。”李漓道,“她已经被卖了。”

因杜摩蒂看向他:“你要?”

李漓转头看向鸠苏摩:“你身边缺一个女仆。这个若给你,你敢不敢用?”

鸠苏摩一时怔住。香蒂也抬起眼,惊惶地看向鸠苏摩。她大概没想到,决定自己去处的人竟不是眼前这个年轻贵人,而是那个衣衫破旧、手中还捧着热豆汤的婆罗门女子。

鸠苏摩沉默片刻,慢慢放下铜碗,看着香蒂脸上的掌印,轻声道:“我也没什么可给她的。”

李漓道:“至少你不会因为一个死人打她。”

鸠苏摩的手指微微一紧。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那就让她跟着我吧。”

摩诃梨把话翻过去。香蒂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不敢相信。片刻之后,她才猛地伏下身,双手按地,额头贴在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却没有哭出声。

牙人的笑容这下彻底堆满了脸。最终,十一个人里,李漓只挑了五个:一个皮匠大户家败落后卖出的家生奴罗陀,三个因战乱而来的流民——高瘦的农夫诃利,想娶同村姑娘的悉罗,还有会磨粮煮饭缝补的摩耶;最后,是被主母疑心、从内宅赶出来的漂亮女奴香蒂。其他六人没有卖出去,牙人虽有些遗憾,却已很满足。他一边搓手,一边飞快地与那两个农夫模样的男人清点价钱,又与摩诃梨争了几句牙钱。摩诃梨懒得听他绕,直接报了一个数。牙人还想还嘴,被她一眼看过去,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只讪笑着合掌,算是认了。

银币和铜钱很快交割清楚。那五人被从原来的绳索上解下,归到李漓这边。按本地规矩,他们没有立刻站到李漓身旁,而是先在几步外伏身行礼。罗陀规规矩矩地跪伏,像一根被人移到新院门口的木桩,还没生出新根;诃利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没想明白命运为何这样转了个弯;悉罗悄悄靠近摩耶半步,又怕惹怒新主人,连忙停住;摩耶低着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终于不再发抖;香蒂则跪在鸠苏摩身后,双手交叠,姿态低顺得几乎没有声息。

毗阇梨看着这一串新添的人,又看了看鸠苏摩,笑道:“这下才像话。一个婆罗门女儿,身边有婢女,有跑腿的,有赶车的,有洗衣做饭的。至少别人再看她,不会第一眼就想着能不能把她拖走。”

鸠苏摩没有答话,回头看了一眼巴诺,又看了一眼新来的香蒂。两个女人一旧一新,一怯一静,都跪坐在她身后。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只是被人保护的人,也成了别人名义上的主人。这个念头并不让她轻松,反倒像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李漓转向毗阇梨:“罗陀会一点皮具和牲口,和达曼一起归你使唤。往后鞍具、缰绳这些事,你可以吩咐他。至于鸠苏摩这边,伽努、摩利、巴诺、香蒂,还有悉罗和摩耶,先一并归她名下。”

鸠苏摩一惊:“这么多人?”

“名下而已。”李漓道,“人还是我养。可在外人眼里,他们跟着你,你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毗阇梨却连连摇头:“我不要皮匠家的家生奴,不洁!非要再塞给我一个人的话,就把诃利给我吧——不过,得先归你养,直到我养得起。”

“好吧。”李漓无奈地点点头。

摩诃梨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艾赛德,你倒真会替人搭架子。那个皮匠家的家生奴,她不要,给我——我需要个马夫。”

“行,那就给你。”李漓点头。

话音刚落,方才那个神庙杂役忽然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跑得额头冒汗,脚上的尘土一路扬起,到了众人面前,先不敢看李漓,只对着摩诃梨弯腰合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说话时还不时回头张望。李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后方矮棚之外,正怯生生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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