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衣冠重整(1 / 2)

仆役们跟着苏麦雅等人走出了吃饭的棚子,都很识趣地缀在后面。阿尔图克压在队尾,目光扫着众人,形同看管。

走出几步,苏麦雅忽然喊道:“阿尔图克,你到前面来。”

“是!”阿尔图克应着,急匆匆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身后的仆役们,“你们都老实点,谁要是想跑,老子当场宰了他!”

仆役们都缩了缩脖子。

阿尔图克调整语气,问苏麦雅:“您,有何吩咐?”

苏麦雅偏头看了阿尔图克一眼:“你也是沙陀人?”

“不是。”阿尔图克答得干脆。

“哦。”苏麦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他方才行礼的手势上,“那你怎么也懂他们那套礼节?”

“那不只是沙陀人的礼节。”阿尔图克说,“那是震旦的礼。至于我——我是世代跟着沙陀人的鲜卑人。”

苏麦雅听了,唇角微微一弯。她原本只是随口问一句,这时眼神却多了几分认真。她并不急着往前走,反倒稍稍放慢脚步,让阿尔图克能跟在自己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那不是主母看仆从的距离,倒像是给一个新来的人留出说话的余地。

苏麦雅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阿尔图克一眼,片刻后,笑意更温和了些,语气也不再只是闲谈,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这么说,你可不是寻常奴隶,回来之后,也必不会只是跑腿的随从。”她慢慢说道,“能打能杀,又懂礼懂人情,还是旧属——这样的人,跟在艾赛德身边,很快就能有份好差事。”

阿尔图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神色微微一肃,下意识拱手:“您过奖了。”

“别这么拘谨。”苏麦雅摆了摆手,笑道,“我不过是说句实话。”

阿尔图克这才忍不住问道:“您是?”

“我叫苏麦雅,是艾赛德众多夫人中的一个。”她说得从容,并无半点扭捏,仿佛这身份既是名分,也是她手中能摆在明处的一枚筹码。说完,她又侧过脸来,目光温和了些,语气也亲近了几分,“说来,和你也算有些关联——我是从埃及来的。你们这些艾赛德的旧部,我总得一个个认清楚。”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上一句,“以后在府里,在营中,总有许多事要互相照应。”

阿尔图克听懂了。这不是寻常闲谈,也不是主母随口施恩。苏麦雅是在看他,衡量他,也是在给他递一根可以攀住的绳子。只是他还摸不清李漓如今在天竺究竟是什么分量。

于是阿尔图克稍稍压低声音,试探道:“少主他,如今在天竺……”

苏麦雅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却没有遮掩:“最近打进来的那支伽色尼大军,你听说过吧?”

阿尔图克点头。

“那其实根本不是伽色尼人的军队。”苏麦雅缓缓说道,“是他的。我们是恰赫恰兰的南征大军。你们沙陀本部,还有回鹘人仲云昆延的部众,也都有部分队伍在其中。”

这句话落下,阿尔图克的眼神顿时变了。

苏麦雅收回目光,重新向前走去,声音又恢复了方才那种带笑的轻快:“赶紧,采买去了。你也给自己挑一身像样的衣衫,不必计较钱。既然跟着艾赛德做事,总不能穿得像个给骆驼喂草的苦力。”

阿尔图克垂首道:“谢夫人。”

可他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他抬眼看向苏麦雅,神情比方才更谨慎,也更认真:“夫人。”

苏麦雅脚步一顿:“怎么?”

阿尔图克左右看了一眼,见周围人都忙着看街边摊铺,便将声音压得更低,改用波斯语说道:“臣下在此地混迹了近半年,认识不少山贼马匪。其中有些人,原本就是伽色尼人残留下来的游兵散勇;也有一些,是新近从黎凡特一带逃来的败军——在战乱中失了主家,流落到伽色尼人的地面上,后来便跟着那些依附伽色尼的部族一路到了这里。”

苏麦雅听出他话里另有意思,眼神微微一动:“你想说什么?”

阿尔图克垂手而立,声音压得很稳:“若少主信得过臣下,容臣下暂时离去,再拨给臣下一笔钱,臣下定能拉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回来。”说到这里,他略微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该说到什么地步。

苏麦雅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阿尔图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这个鲜卑人比她想的更快,也比她想的更敢下注。这样的人,若用得好,是刀;若用不好,也可能反过来割手。可苏麦雅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神色很快又松下来,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审视从未有过。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重新轻松起来:“这个提议很好。过会儿,我们买好行头回去找他们时,我会试着说服艾赛德,把那两个杀人如麻的马贼买回来,给你当帮手。”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目光却仍落在阿尔图克脸上。“人嘛,就是这样。我拉你一把,你抬我一下,对吧?”

阿尔图克眼神微微一动,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立刻低下头,应道:“夫人说的是。”

苏麦雅这才抬手指了指前方热闹的布铺,笑意重新浮上脸庞:“走吧。先把衣裳买了。”

他们二人说的是波斯语。周围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只见两人忽然停步,一个低声说话,一个静静听着,好奇地看了几眼,却什么也没听出来。市集喧闹,布贩的吆喝声、牛车的轮轴声、铜铃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很快便把这点异样吞没了,众人看不出什么,也就各自散去了。

苏麦雅带着众人往布铺走去时,庙会市集正热闹到极处。她先给仆役们挑好了衣服,并没有让布贩拿最好的料子,只要结实、干净、颜色统一。男仆是浅褐与灰白的短衣,方便赶车搬货;女仆则是素色长布与粗棉披巾,另添几条腰带。她让阿尔图克一件件检查针脚,又叫随来的仆人试了尺寸,凡是太薄、太旧、染色不匀的,一概不要。

布贩见她出手干脆,脸上笑得褶子都堆起来:“夫人眼光好,这些料子都是给体面人家仆役用的,穿出去不寒酸,也不逾矩。”

苏麦雅随手拈起一角布料,冷淡道:“少说好听话。你这匹布边上起毛,价钱再压两成。”

布贩一愣,连忙叫苦。

苏麦雅却不与他吵,只把布放下,转身便要走。布贩立刻慌了,追上来连连让价。阿尔图克站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记下:这位夫人说话轻,却比许多男人会砍价得多。她不是不会花钱,只是不让人占她的便宜。

买完仆役衣裳,苏麦雅才转向鸠苏摩。她给鸠苏摩挑的是一套洁白偏乳色的细棉纱丽,边缘织着淡金色细纹,并不张扬,却干净得近乎刺眼。另有一条浅黄披帛,颜色像晨光照在新磨的姜黄上,既合婆罗门女子的清净之意,又不至于穷酸。

鸠苏摩摸到那布时,手指微微一颤。那布太轻,太软,像水一样从指间滑过去。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样的东西了。自从父兄死后,她穿的不是旧衣,就是别人施舍来的残布。她曾经也是家中受过教养的女儿,知道什么样的衣裳适合祭礼,什么样的披帛不失体面。只是这些记忆离她太远,远得像前世一样。

苏麦雅看见她的神情,语气却仍旧平静:“你以后跟在艾赛德身边,未必日日念经,但别人一看见你,就要知道你会念经。”

鸠苏摩低声道:“我本来就会。”

“那就更该穿得得体一些。”苏麦雅说道。接着,她又给鸠苏摩挑了一只新的铜钵,一只小铜水壶,一卷干净细布,一只能装棕榈叶的木匣,匣盖上刻着简单的莲纹;另有一串檀木念珠,不算名贵,却沉稳清雅。最后,她让人买了一双软底凉鞋,又为她们三人各添置了几件金器。

鸠苏摩抱着这些东西,眼眶微微发红,却忍住了。

毗阇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道:“她现在看着,倒真像个能把人念得头疼的婆罗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