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青白色,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和老年斑。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双眼睛。
深陷在眼窝里,眼白浑浊泛黄,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可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执着、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尽的火焰。
那是仇恨、不甘与仅存的一丝疯狂希望混合而成的、濒临爆炸的能量。
当王龙用那种平淡无奇、如同在餐厅点菜般自然的语调。
清晰、缓慢、确保每个字都能通过质量不佳的通话孔传过去的音量。
说出“浅水湾道118号,别墅大厅,养蜥蜴的巨型玻璃缸,假山暗格”这二十一个字的瞬间——
“哐当!!!”
不是雷声,是鲁滨孙身下那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椅。
因为他猛然暴起、全身力量瞬间爆发的动作,与水泥地面剧烈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利噪音!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高压的电线狠狠抽中,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是站起,是“弹”!
枯瘦如鹰爪、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满是黑垢的双手。
以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狠狠向前抓去!
不是抓向王龙,而是本能地抓向面前的玻璃。
仿佛要抓住这最后一句咒语,抓住这唯一能触及的、承载着他全部秘密的“边界”!
“砰!砰!”
两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是他双掌掌心、连同十根手指的尖端,毫无保留、用尽全力、甚至带着骨骼即将碎裂的决绝。
狠狠撞在、抠在、抵在那面冰冷坚硬的防弹玻璃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厚重的玻璃猛地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
甚至连玻璃这边,王龙都能感受到空气传递过来的细微震颤。
“呃——嗬!!嗬嗬——!!!”
鲁滨孙的喉咙里,爆发出一种非人的、如同破旧风箱被踩到极限。
又像野兽被利刃刺穿气管时发出的、极其短促、极其剧烈、又戛然而止的抽气声!
他的嘴巴张到了人类下颌骨所能允许的极限。
露出残缺发黄的牙齿和深红的牙床,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只有气流在痉挛的声带间疯狂冲撞产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皱纹,都在以惊人的幅度和频率疯狂抽搐、扭曲、跳动!
额头、太阳穴、脖颈上,蚯蚓般粗大暴突的青筋瞬间贲起,颜色由青转紫,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他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般大小。
死死地钉在玻璃对面王龙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那眼神里,先是极致的茫然,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随即是火山喷发般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紧接着,是无法言喻的、被彻底扒光、被洞穿灵魂最深角落的、冰冷刺骨的恐惧。
最后,所有情绪混杂、沸腾,化为一片濒临崩溃的、死寂的空白。
他维持着那个双手死死抵住玻璃、身体前倾、脖子伸长、嘴巴大张的怪异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一具被瞬间抽走灵魂、又被强行钉在耻辱架上的干尸。
只有那剧烈起伏、如同破旧风箱般呼哧作响的胸膛。
和顺着深陷眼窝滚落下来的、浑浊的、滚烫的液体,证明他还活着。
还在承受着这超越语言描述的、精神上的凌迟。
王龙静静地等待着。
他甚至没有调整坐姿,只是那对深海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鲁滨孙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仿佛在欣赏一幅动态的、名为“绝望与震惊”的抽象画。
他能清晰地看到,鲁滨孙那双死死抵在玻璃上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已经扭曲变形。
指甲前端甚至因为巨大的压力而泛出死白色,与周围肮脏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能听到,那隔着玻璃和通话孔传来的、压抑到极致、却又无法完全抑制的。
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
时间,在死寂与压抑的喘息中,缓慢地爬行了足足有十几秒。
对于鲁滨孙而言,或许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直到鲁滨孙那副如同石化般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
抵在玻璃上的双手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整个人如同被抽掉脊梁骨般,就要顺着玻璃滑落瘫软时。
王龙才几不可查地向前倾了极细微的一点身体,嘴唇靠近那个小小的、带着网格的通话孔。
他的声音,透过孔洞,依旧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冷酷的温和。
每个字都像经过最精密的计算,敲打在鲁滨孙濒临破碎的心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