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律师来了之后先去了检察院,说明赵瑞龙在试探底线。想知道检察院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祁同伟需要知道赵瑞龙的心理状态。
因为赵瑞龙的心理状态决定了这个案子的走向。
一个配合的赵瑞龙可以把整个赵家的腐败链条全部交代清楚。一个顽抗的赵瑞龙会让这个案子拖上几个月甚至几年。
祁同伟希望他配合。
但他不指望他配合。
因为他有后手。
高小琴就是他的后手。
高小琴知道的事情比赵瑞龙以为的要多得多。如果赵瑞龙不配合,高小琴的证词足以把他钉死。
这就是祁同伟保护高小琴的另一个原因。
不仅仅是因为她有用。
更是因为她是一张牌。
一张可以在关键时刻打出去的牌。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二上午九点,汉东省公安厅经侦支队。
侯亮平的车停在经侦支队大楼的门口。他下车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透露出他内心的急切。
他今天来经侦支队是来调账的。
吕州码头案的全部账目。
这是他来汉东之后第一次主动出击。之前的几天他一直在被动接招。祁同伟给他什么他就看什么。祁同伟不给他什么他就看不到什么。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他侯亮平是最高检派来的人。他查案从来都是别人配合他。什么时候轮到他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
所以他今天要自己来。
他带着反贪局的两个助手走进了经侦支队的大楼。前台的民警验了他的证件之后给周正打了电话。
周正在三楼的会议室等他。
会议室不大,有一张长桌和八把椅子。桌上放着厚厚一摞卷宗。大约有二十多本。每一本的封面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案件的编号和名称。
周正坐在桌子的一头,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看到侯亮平进来站起身来笑了笑。
“侯处,您来了。坐。”
侯亮平点了点头在桌前坐下来。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周队,我要调阅吕州码头案的全部账目。包括蔡成功那笔六千万过桥资金的所有转账记录。”
“没问题。”周正推了推面前的卷宗。“全在这了。从立项到现在的所有财务记录。银行流水、转账凭证、合同副本、审计报告。一样不少。”
侯亮平拿起第一本卷宗翻开。
卷宗的封面写着”吕州码头案财务卷宗第一册”。翻开之后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单。时间跨度从去年七月到今年四月。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
手指在每一行数字上划过。眼睛在每一个金额上停留。脑子在飞速地计算着。
蔡成功的那笔六千万过桥资金应该是这本卷宗的核心。按照他之前掌握的信息,这笔钱从蔡成功的大风厂出发,经过了三个中间账户,最终流入了赵瑞龙控制的港汇实业。
但他翻遍了整本卷宗也没有找到蔡成功的名字。
也没有找到赵瑞龙的名字。
他找到了那笔六千万的转账记录。但路径被做了技术处理。资金从”大风工贸有限公司”出发,经过了”京州汇通贸易公司”“汉东盛达投资有限公司”“深圳前海汇金咨询有限公司”三个中间账户,最终流入了”港汇实业有限公司”。
港汇实业。
不是赵瑞龙的个人账户。是一家注册在香港的公司。
而蔡成功的名字被替换成了”大风工贸有限公司”。这是一家跟蔡成功有关联但不是他本人的公司。
至于欧阳菁的签字,在所有的转账凭证上她的签名都被模糊处理成了”经办人”。三个字。不是她的名字。
侯亮平翻了一上午。
二十多本卷宗他翻了个遍。每一页他都看了。每一个数字他都核对了。但他找不到任何能够直接指向赵瑞龙或者蔡成功个人的证据。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港汇实业”这家公司。
而港汇实业是一家香港注册公司。要追查它的实际控制人需要走跨境司法协助程序。这个程序漫长而复杂,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
也就是说,侯亮平即使拿到了这些账目也没有用。他查不到赵瑞龙的头上。
因为这些账目是”干净版”的。
有人把原始账目做了技术处理。把敏感的名字替换成了公司名称。把关键的签字模糊化了。把直接的证据链变成了间接的、需要进一步追查才能确认的线索。
而这种技术处理在法律上不构成伪造。
因为所有的原件都在。账目没有造假。数字没有篡改。银行的章是真的。转账的时间是真的。
唯一被调整的是呈现方式。
就像一杯水里加了墨水。水还是水。但你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啪”的一声。
侯亮平把最后一本卷宗摔在了桌上。
“周正,这账是你们重新做的吧?”
周正放下茶杯笑了笑。
“侯处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账目原件都在。您可以拿去鉴定。笔迹鉴定、纸张鉴定、墨水鉴定,随便做。要是有一处伪造,我周正立马辞职。”
这话说得很硬。
因为他知道这些账目没有问题。原件是真的。数字是真的。银行的章是真的。转账的时间是真的。
唯一被调整的是呈现方式。
而呈现方式的调整在法律上不构成伪造。你可以说它”不够透明”,但你不能说它”造假”。
这中间的界限非常微妙。微妙到侯亮平找不到任何法律依据来质疑它的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