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谨慎(1 / 2)

沈莫北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电话那头杜子腾的声音很闷,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听说了,今天一早陆建川路过厂门口,看见杨书记在扫马路,回来眼睛都是红的,立马就打电话和我说了这事。”

“他什么反应?”

“杨书记?”杜子腾顿了顿,“陆建川说杨书记看见他了,朝他点了下头,然后继续扫。扫得挺仔细的,连路牙子缝里的烟头都抠出来了。”

沈莫北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杨国栋弯腰扫地的样子。

那个曾经站在全厂大会主席台上讲话不用稿子的人,那个在轧钢车间跟工人一起抡大锤把手掌磨出血泡的人,那个在“反右”时把厂里好几个技术骨干保下来的人——现在拿着一把竹扫帚,从东头扫到西头,再从西头扫回东头。

“子腾,你帮我去做几件事。”沈莫北重新拿起听筒,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比平时慢了几分,“第一,你每天安排个保卫处的人远远看着点,不用靠近,别让人欺负他;第二,他家里的情况你让陆建川去摸一下,米面油够不够,冬天取暖的煤有没有着落;第三——”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你让陆建川找个机会,把杨书记扫马路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认识的那些老工人,不用煽情,就说事实。杨书记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年,带出来的徒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些人现在都在车间里,让他们知道老厂长在扫马路,比什么思想工作都管用。”

杜子腾在那头应了一声,犹豫了片刻,又低声问:“沈局,杨书记的事……能不能从上面想想办法?”

沈莫北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贴在玻璃上,像一只金黄色的眼睛。

“暂时不能。”他说,“杨书记被定性是‘待审查’,现在给他安排劳动,名义上是‘基层锻炼’,实际上就是变相惩罚,这个时候我去帮他说话,不但帮不了他,反而会让革委会那边盯得更紧,甚至会影响到我,毕竟杨书记的成分是个大问题,现在这个时候,高知份子的日子不好过啊,我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挂了电话,沈莫北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杨国栋被赶出办公室那天,陆建川回来说杨书记把墙上的锦旗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那面锦旗上写着“先进单位”,落款是冶金部,一九六五年。

那年轧钢厂提前完成了全年生产任务,杨国栋带着全厂职工在厂门口放了半宿鞭炮,沈莫北站在人群里,看见杨国栋笑得像个孩子。

那时候谁都以为日子会一直往上走。

第二天一早,沈莫北骑车去了轧钢厂。

他没有进厂区,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老槐树底下,远远看着。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杨国栋从东边走过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头戴一顶旧草帽,手里拎着扫帚和铁簸箕。

他走得不快,腰微微弯着,扫帚在地上划出均匀的沙沙声。

扫到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他停了一下。

一个老工人正从厂门口出来,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个帆布包,那老工人看见杨国栋,先是一愣,随即左右看了看,见门口没什么人,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帆布包往杨国栋怀里一塞,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骑上车飞快地走了。

杨国栋捧着那个帆布包,站在槐树底下愣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