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景和何楚薇约在学校后门那家常去的小馆子里。
店不大,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把外面街景的霓虹灯晕成模糊的彩色光斑。
何楚薇到的时候围巾上还沾着冷风的味道,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脱下羽绒服,露出里面那件陈景去年生日送她的浅灰色羊毛衫。
陈景注意到她翻菜单的动作很利落,手指在页面上划过的时候不拖泥带水。
跟之前那个会为了选什么菜而纠结的她比起来,好像多了一层更沉稳的东西。
是那种在某个大任务完成之后才会出现的、很淡的笃定。
菜端上来之后,两个人吃了一会儿。
何楚薇夹了片青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杯沿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我的书要完结了。”
陈景正要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把筷子放下来,看着何楚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终于可以坦然说出口的事。
不是那种我终于写完了的如释重负,没有长舒一口气,没有瘫在椅背上,也没有那种完成任务之后想要马上庆祝的兴奋。
她的表情更接近于一个长途跋涉的人在终点线前最后一次回头望。
看到来路漫长而曲折,然后轻轻呼了口气,转回头,看向前方的路。
“怎么这么快。”
“之前不是说还在改第四稿吗,我以为还得再改一段时间。”
“是存了二十万字稿。”
何楚薇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杯里那片已经泡得透明的茶叶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当初是因为后面写了那么多,中间那段剧情转折如果要改,牵连的章节太多,每一章都要重新调整逻辑。”
“等于说动一处就要动全身。”
“那段时间我每天打开稿子都觉得改不完,越改越没有信心,越改越觉得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写这本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陈景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个经历过自我怀疑的人回头审视那段灰暗时光时特有的平静。
“后来趁着元旦回安城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自己的稿子。”
“逐字逐句地读,不跳过任何段落。”
“读完之后我发现中间那段转折确实太拖了,节奏完全塌掉了。”
“读者看到那里会觉得这本书在原地打转,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如果不改,后面所有章节都会受牵连,逻辑链条会越拉越松。”
“如果要改,后面的章节全部都要重新梳理。”
“工程量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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