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四肢发软,撑着干裂坚硬的土地,一点一点艰难挪动身子,挪到道路边缘,老老实实让出了通行的路。
她分得清分寸。这人给了她一口救命的吃食,已是天大的恩情,她不敢再得寸进尺,不敢有半分奢求。
马车旁陷入短暂的寂静,风刮过荒地,带着刺骨的荒芜。
刘柯垂着眼,问体内蛰伏的螳螂:“螳螂,我该救她吗?哪怕带着她,让她跟着队伍一起走,也行。”
螳螂清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刘柯,我没有替你做选择的权利。救,或是不救,都是你的本心,你的决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的帘布被掀开。
孙梓利落跳下马车,快步走到妇人身前,没嫌弃她满身尘土污垢,也没避开她怀里腐烂的孩童,伸手轻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女人。
“上车吧。”
刘柯看着他的动作,开口确认:“孙梓,你想清楚了,真的要救她?路途凶险,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拖累而且我们也可能害了她。”
孙梓扶着妇人的动作没有停顿,语气坦然又直白。
“刘柯,若是我师父还在,我绝对不会多管这件事。乱世活人本就不易,心软是大忌。”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想起了曾经颠沛流离的日子。
“但我现在想救她。我清清楚楚知道,快要饿死是什么滋味。说实话,没遇到你们之前,我见惯了生死,只会冷眼旁观,绝不会伸手。可齐先生不一样。若是他在这里,一定会救。大概是跟着大家久了,潜移默化,我也被他影响了。”
刘柯沉默着点了点头。
一路走来,江彤和齐浒时常给队伍里的孩子们讲课,讲道义,讲人心,讲绝境里的善意。
他每每都在一旁静静听着。从前他的念头从来简单直白,乱世之中,唯有活下去最重要,自顾尚且不暇,何须顾及旁人。
可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早已悄悄改变了他独善其身的想法。
“行吧,带上她。”
为了稳妥起见,刘柯眸光微凝,开启了右眼的净慈眼。
淡光掠过妇人全身和她怀中烂掉的孩童,澄澈的眼眸扫去所有伪装,眼底没有浮现半分邪气与诡异。
眼前的人,只是一个被饥荒折磨到麻木的普通荒民,并非妖邪、诡祟所化。
确认无恙后,刘柯不再迟疑,坐回驾位,挥动马鞭。马车车轮再次滚动,朝着西方继续前行。
车厢内,气氛沉闷压抑。
孙梓看着蜷缩在角落的妇人,轻声开口询问:“大嫂,这孩子……是你的吗?”
妇人抱着冰冷的尸体,眼神依旧呆滞空洞,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悲喜,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是。这娃娃的娘早就没了,尸体夜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我捡到他的时候,他一直哭,拼命地哭。可我没奶,我喂不了他。后来啊……这娃娃就变乖了,安安静静的,再也没哭过一声。”
她语气麻木,还以为孩子是安稳了,是懂事了。
可刘柯和孙梓,心里都清清楚楚。
孩子不是乖了,而是已经死了。
死寂悄然笼罩车厢,无人再说话,只剩马车轱辘碾过荒地的沉闷声响,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