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旧梦归乡(2 / 2)

这是外公,那个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桃源村抱过她的外公;那个娘亲死后,独自在这片桃林里疯癫了十年的外公。

他似乎更疯了。

陈老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拉起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里满是心疼:“瘦了,瘦多了。在那京城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往她身后张望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那个负心的……没和你一起回来?”

芍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负心的?是说爹吗?是说项云?

“没关系,没关系。”陈老忽然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不回来就不回来。咱们父女两个,好好过日子。”

他拉起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像在确认她是真的:“让他在京城,享他的富贵去吧。咱们不稀罕。”

芍药被他拉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跪了太久,腿已经麻了。

陈老扶住她,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他看着她的脸,忽然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这么凉?在雪地里睡了一夜?你这孩子,怎么还是不知道照顾自己。”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拉着她往小屋走。

芍药被动地跟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说,外公,我不是娘亲,我是小云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老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挡住了风。

陈老把她按在一张老旧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去灶台边生火。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添着柴,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像在回忆下一步该做什么。

可他的手很稳,那是一双打了一辈子铁的手。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小屋里有了暖意。

陈老蹲在灶台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映得更深了。

“爹去镇上买些米。”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你等着,爹给你做饭。你小时候最爱吃爹做的贴饼了,还记得不?”

芍药不记得,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陈老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他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里还哼着一支听不出调子的小曲。

芍药坐在椅子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灶火烤着,竟觉得身上有了几分暖意。

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她来过,不久之前,她和“大叔”——和父亲一起来过。

那时候她把这里当作一个萍水相逢的落脚处,不知道墙上的每一道裂缝都藏着她幼年的目光,不知道院子里的每一棵草都见过她蹒跚学步的样子。

现在她知道了,反而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老回来了。

他拎着半袋米,怀里还揣着一把蔫了的青菜和两颗鸡蛋,兴冲冲地走进来,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他把米倒进锅里,添上水,蹲在灶台前一下一下地搅着,搅着搅着,忽然开口了。

“巧巧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那个负心的……他对你不好,爹知道。爹当年就不该让你去京城。”

陈老继续搅着那锅粥,看着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你信他。”他喃喃道,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你信他。爹不懂,爹打了一辈子铁,给人铸了一辈子剑。那些剑客,爹见得太多了。他们拿着爹铸的剑去闯江湖,去扬名立万,去杀人和被人杀,没有一个回家的,没有一个有家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可他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芍药,眼神浑浊,却又像透过了她在看另一个人。

“他瞎了眼睛,老了,瘦了,可他还是回来了。我见着他在你的碑上刻了字。”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爱妻,他居然写爱妻。”

芍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别哭,别哭。”陈老慌了,伸手去擦她的脸,粗糙的指腹抹过她的眼角,“爹不说了,爹不说了。吃饭,吃饭。”

他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又把那两颗鸡蛋剥了壳,一并放进她碗里。自己却只盛了半碗稀粥,就着一根蔫青菜,慢慢地嚼。

芍药看着碗里那两颗白生生的鸡蛋,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低下头,一口一口,把粥和鸡蛋都吃完了。

她忽然觉得,这似乎是她这一年里吃过的最暖的一顿饭。

吃过饭,陈老又去灶台边忙活了。

他要烧水给她洗脸,要找厚被子给她铺床,要把窗户用破布堵上,怕夜里漏风。

他忙忙碌碌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的老雀。

芍药坐在门边,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要留下来。

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这个老人。这个把她当成女儿、把粥碗里仅有的两颗鸡蛋都拨给她的老人。

他有病,她知道。

他的记忆停在十年前,停在他还相信女儿会回来的日子里。

这是疯病,可她是药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救过人,也伤过人的手。

至少,她还可以用这双手,治好眼前的这个人。

“外公。”她轻轻叫了一声。

陈老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

听到这一声,他的手停了一下,也许他听出了这个称呼的不同,也许没有,也许在疯病的迷雾里,他分不清叫他“爹”的是女儿还是外孙女。

可他还是应了一声。

“哎。”

他低下头,继续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里,藏着十年独守荒村的孤独,藏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藏着铸了一辈子剑却留不住一个亲人的不甘。

可此刻,那些皱纹里,也有了一点点暖意。

芍药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在他身旁蹲下,从他手里接过那根拨火棍。

“我来吧。”她说。

陈老没有争,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看着她熟练地拨弄灶火。

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老一少,一高一矮。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桃林深处,几个黑色的人影远远地望着那间亮着灯火的小屋。

她们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像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入了风雪里。

她们的主人只下过一个命令:找到她,盯着她。至于之后的事,是杀是留,要等那个人死了——或者活过来——才能决定。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芍药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拨着火,感受着身旁老人均匀的呼吸。

这一刻,这座破败的小屋里,竟有了几分多年不曾有过的安宁。

而千里之外的红袖招后院,寒冰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他的嘴唇一直在翕动,一直在念着两个字,从朱雀阁到京城,从昏迷那一刻到现在,始终没有停过。

丫头。

丫头。

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