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存脑中猛然回想起那夜在宫中,姬湛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她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姬湛的棋局,竟早早在那时就对太子布下了?
怪不得他敢信誓旦旦地作保。
若自己没有一时冲动想杀他,触怒了他,兴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他不会被打成重伤,被他借机利用之人,更不会是元慕白,而是旁人……
姬湛没那么好心。
她对他恨欲其死,他对自己又何尝不是。
雪存很快打消这个念头,独自琢磨起自己的婚事来。
她近两日外出时畅通无阻,国公府竟是半个字都没多嘴,也没因着杨士杭一事敲打过她,莫非他们真考虑让她嫁给杨士杭。
杨士杭的家世门第,非国公府这种没落新贵能攀扯,公府姑娘嫁他做正妻,是毋庸置疑的高嫁。
公府除却边关从军的大郎二郎,如今有三名男丁在国子监。
四郎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国公府大抵也不指望他;三郎因是二伯与贺兰氏独子,夫妇二人对他一向管教甚严,他虽无兰摧那般天分,仍有一争功名之能;至于兰摧,三岁能文五岁能诗,更不必多说。
新储八九不离十是沂王,沂王自认是个文人,一向与门阀交好,打心眼里瞧不起高家这种武将破落户。
公府现在再去巴结他,指不定还会被扇两巴掌,讨不到一点好。
国公府做不成外戚,弃武从文,倾力扶持三郎和兰摧,尚有振兴之机。
虽说如今以科举取士,但能不能做官,做多大的官,不但挑相貌,更是挑人脉。
杨士杭作为国子监祭酒,与他往来走动的权臣何其多,想要获得大人物的青睐,本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雪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先前她考虑杨士杭,是她没得选;现在再叫她面对杨士杭,她又有些不情愿。
谁不喜欢长得好看的夫婿呢。
就算她找旁人借种生子,可和杨士杭的房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始终要面对那张实在算不上美男的寡淡脸庞。
雪存不由得对自己的想法心生悔意,高雪存啊高雪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考虑这些外因。
人模狗样的你又不是不认识,男婚女嫁本就是各取所需,如今想要在长安立足,想要扬眉吐气一回,你和母亲就只能指望兰摧了。
为了母亲,为了兰摧,她这个长女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
次日晨起后,雪存和高琴心相邀去金风堂请安。
她怕把祖母吓得当场归西,在脸上蒙了层面纱。
即便如此,面纱也只能挡住她下半张脸,上半张脸那些红疹才是最密集的,但她总不能戴个面具见人。
众人见她得了这等怪病,纷纷嘘寒问暖,里外都饶着她的脸能不能好全了。
雪存干笑:“是我吃错了东西,老毛病了,养个十天半月就能好。”
老夫人如释重负,给王氏使去眼色。
王氏当即笑眯眯地到雪存身侧坐下,一把抓着她的手,摸着她手上小疹,又嫌恶心,吓得松开:“存姐儿,伯母向你道喜。”
雪存不明所以:“道喜?有何喜。”
王氏道:“先前我们就知道,你与那国子监杨祭酒两情相悦,只你是姑娘家,面子薄,不愿告诉长辈,他亦不敢冒然登门打扰。昨日你外出时,杨家可是正式给你下了帖子,趁着未到冬天,邀你明日去杨家玩呢。”
“说是出游,实为相看,你与杨祭酒,合该正式见过彼此双亲了。”
“明天?”雪存略感不悦,“怎如此仓促,他事先并未告知我。我娘亲呢,她知道么。”
这群人能不能放过她,叫她好生休息一段时间。
王氏笑着打趣儿:“谁不知存姐儿生得这么好,若是下手晚了些,恐怕要叫你祖母许给旁人了,杨祭酒能不着急么。你娘亲昨日就知道了,怎的,没告诉你不成?”
这个元有容,竟然连弘农杨氏都瞧不上,也不知哪儿来的傲气。
堂内的高诗兰听着她母亲这话,忍不住抬扇掩笑,心说高雪存啊高雪存,你生成这般绝世容色,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个姿色平平之人。
老夫人找准时机,这厢才开口:
“你们姐妹几人都该说亲了,若再耽误下去,一个个都要成老姑娘了。存姐儿既最先叫人看上,依老身看,不必再顾那长幼次序,合适便嫁。”
王氏道:“是了,只是杨祭酒虽喜欢你,可他母亲却不是个好说话的。原本明儿该陪着你去杨家的是弟妹,怎奈她身子一向不好,就由我和你六姐姐陪你去,也是一样的。存姐儿,你放心,有伯母在,你和杨祭酒这桩婚事,必是十拿九稳。”
雪存沉默半晌,才点头应下:“既如此,有劳伯母了。”
出了金风堂,高琴心终于憋不住心里话,忙追着雪存:“七姐姐,你真要嫁那杨祭酒啊?你从前可是——”
她环顾四周,见人多口杂,到底没说出。但崔子元和杨士杭,傻子都知道该选谁,单凭崔子元那模样,能吃上一吃都是走了大运,长安小姑娘们宁愿给他做外室,也不给杨士杭做妻。
婚嫁之事,雪存早已想通,何况杨士杭保证往后不纳妾,也没什么不好的。
雪存道:“是,不过还要合过八字占卜凶吉呢,这种事谁说的准。”
她侧过身,压低声音,调侃高琴心:“倒是八妹妹你,你与宣王的好事何时提上台面。”
高琴心娇羞走开:“姐姐惯会取笑我。”
是以九月十四这日,雪存起了个大早,老夫人亲自安排人来浣花堂,给她盛装打扮一番。
见她脸上红疹实在无法遮盖,只好劝她今日戴上帷帽外出。
帷帽不比幂篱繁复,幂篱的纱更长,最长的通常能过膝,二者皆是自西域传入。帷帽只及肩颈,且花式更多更好看。美人娇靥朦胧的模样最是动人,是大楚女子所钟爱的饰物,纵然不似雪存需以帷帽遮盖红疹,姑娘们素日无事时也是爱戴的。
雪存本选了只蓝纱的戴,王氏偏要她戴粉纱:“这粉纱娇俏,衬得你人比花娇,惹人怜。”
王氏、高诗兰和雪存三人一齐出了浣花堂,欲走偏门前往长乐坊杨家。
谁知刚过二门,就见一群小厮抬着只肥硕的死鹿,似是才断气不久。
众小厮险些撞上两个姑娘,王氏骂道:“作不死的小鬼,大早上抬着这玩意儿做什么。”
小厮答道:“这是平康坊柳家的郎君亲自狩猎的,说是趁着秋鹿肥美,请七娘子和国公府吃鹿肉。”
平康坊柳家,那可是不得了的河东柳氏。
王氏暗惊,废太子的诏书都还没下,就有这么多好人家的男儿盯上存姐儿了?
先前谁猜不出,国公府留存姐儿有大用。如今太子虽倒了,沂王还在,公府会不会把她转献沂王犹未可知,八字都没一撇的事,竟纷纷敢向她示好了。
高诗兰不屑地瞟向雪存,酸不唧儿低声道:“你何时又和柳家那位好上了。”
透过帷帽的粉纱,雪存认真问她:“柳郎君是哪位?”
耽误了这片刻的功夫,又有人抱着几张才将扒下的狐皮进府。王氏躲去一旁,将人叫住:“哪儿得的狐皮子,连血都没弄干净就敢抱进家门。”
公府三个小子还在国子监呢,还有谁会外出打猎,何况他三人射术皆是一般。
小厮无奈道:“这是住汉景帝阳陵邑的袁家公子送来的,他只丢了这几张狐皮在门外,说‘天冷了,叫你们七娘子拿回去做衣裳’,就走人了,这不等着小的们处理吗。”
阳陵邑袁家,岂不就是陈郡袁氏,王氏又吸了口凉气。
高诗兰露出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色:“你别告诉我,你也不认识袁郎君。”
雪存摇头:“不认识,时候不早了,不如早些去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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