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倚在二楼栏杆边,懒散地望向四周一切。
酒桌上粱叔正在吹嘘当年的远大志气,万司钰跟岑老爷酒过三巡,附庸风雅的做了两首藏头诗为大家助兴。
李文浩依旧沉默的吃酒,好像满楼的喜庆气氛都跟他没关系,小二上菜差点把热汤泼出来,他头也不偏一下。
倒是李宸轩永远待她极好,一会儿过来问要不要喝花茶,一会儿又递来热腾腾的糕点。
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轻笑。
连爱儿是真的庆幸自己遇到了这些人,她想都不敢想,几个月前还在担心生死之忧和温饱问题,满脑子都是怕再被人算计,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查线索。
她担心爹爹娘亲的安危,也牵挂着武陵山庄的每一个人,只希望她能早点解决完追杀之人……还有假顾畔之!
他…似乎对她有所图,却又那么的关心,异族的事情关乎到朝纲,她也逐渐坚信与自己屡次被追杀脱不了干系。
要挟又保护,异族到底在谋划什么?
仅仅是牵制她来威胁爹爹吗?
江湖和朝廷的事,她看不懂,但也不傻,很明显好几次都是她作为控制关心自己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异族要对自己大动干戈?
东巴县的事情也好巧不巧就与异族又有牵连!
感觉到了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心情从安逸的变换到后怕的,现在又觉得奇怪,再到迷茫!
就像一条直直的路,远处都弥漫着浓雾,不知
既不想做浮萍,也不想和熟悉的人分开,难道是戒断反应引起的情绪异常?!
脑子里其实有很多想法,大多数是一闪而过,至于为什么会想抒发感慨,可能也是这段时间见的多了,经历也丰富了吧!
连爱儿抬眸看向正在盯着自己出神的宸轩,然后下意识的冲他笑,“又上了什么新菜啊?”
没等到他回复。
忽听从不远不近的巷子里传来,那是一道撕心裂肺的嘶哑声,像是要劈开这片安宁。
那叫声太惨,像被生生剜去了魂魄,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孩童们吓得愣在原地。
紧接着,一团火球从巷口跌撞而出。
王尹和李文浩最先注意到不同寻常的温度向他们逼近,被追杀多了已经产生了条件反射。
连爱儿第一时间被两人同时拉回包厢,长风和谢宴一左一右扒在窗边看着。
那团火球里似乎有白色的东西在动!
不,那是一个浑身是火的,人!
双手乱舞,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身体冲着醉仙楼方向,便一头栽倒在地,在青石板上蜷成一团,火焰烧得噼啪作响,焦臭的气味随风漫开。
周围的人惊叫着后退,没人敢上前。
连爱儿好像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隐约用余光瞟到哪里着火了,就被他们俩一人一个臂膀的推进屋子。
谢宴最先从窗户上跳下,长风回头对上主上的眼神示意,也跟着落下。
李文浩早已从席间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去。
在场吃酒的小旗卫紧随其后,拨开围观的人群。
一楼吃酒的各位街坊惊呼连连,围成一圈议论纷纷,看到衙役来了,都知趣的退到一边。
等火苗被扑灭时,那人已经焦黑得辨不清面目,四肢扭曲地缩着。
梁启明凑热闹般的伸长脖子向下望去,酒意都被吓醒了,双腿直摆哆嗦。
“梁叔,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出事了?是…哪里着火了吗?”连爱儿略显好奇的向前走。
梁启明这次倒是快人一步,按着连爱儿的肩膀就往里面推,“哎,丫头丫头!不能看不能看,丫头你快坐下,喝口热茶压压惊!”
王尹满眼焦虑地放下了阻止她而举起的手,严肃地站在窗边继续注视着底下的一切。
连爱儿无奈地撇撇嘴,挪动屁股坐实了椅子,接过粱叔哆哆嗦嗦递过来的热茶,象征性抿了一口。
醉仙楼门口。
谢宴第一时间上前查验,此人已经死了,活活烧死的。
“大人,没救了!”
李文浩阴沉着脸,沉默的点点头,
他似乎注意到死者的手牢牢揪着衣角,唯余小片未烧尽的衣料。
蹲下身,他用匕首轻轻挑起那片残布。
布角上绣着一朵五瓣蓝花,针脚粗朴,却纹样鲜明。
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说了一声,“山白花,是山白花!”
谢宴急切地找出说话的大叔,“你认识这图案?那你可否认识死者?”
大叔感觉上了点年纪,下巴有一小撮胡须,眼睛瞪得圆溜,慌忙摆手,满脸错愕,“哎,官差老爷,我可不认识。”
“那你插什么嘴啊?扰乱县衙查案是要关大牢的知道吗?”谢宴凶神恶煞地看着此人,也不是恐吓,只是当街发生命案过于警惕了。
大叔吞了吞口水,顶着威压指着尸体,“不过我祖上是专门靠山吃山的猎户人家。这山白花,小时候见过,应该是巫山那边的村落祭祀用的神花。”
巫山?
村落?
李文浩站起身,扫了一眼死者的鞋底,鞋帮磨损得厉害,是长途跋涉的模样。
黑色如墨的眼仁瞥向大叔,开口便是命令加警告,“你还知道多少都说出来,若有隐瞒严惩不贷!”
大叔这会儿冷汗都下来了,心里早就悔不当初干嘛要多嘴说,惹出现在这身骚。
挠挠头,支吾半天才想起来,“官爷,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确实不太记得细节…呃不过,我知道靠近巫山方向,夷陵那边啊!有不少靠山吃山的古朴村落。”
谢宴看到逐渐黑脸的大人,他腰上的佩刀已经出鞘一半。
以大叔为圆心,三步距离已经空无一人。
他环顾左右,擦去渗进眼眶涩酸的汗水,“嗯…我想想啊!叫什么康良村,百花村的。其他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了!”
“外乡人?怎么会无端起火烧死在这里?”李文浩终于把头重新移到焦尸身上,沉思片刻,看向谢宴,“此事蹊跷,一个村民为何独身到此,又以这般惨烈的方式死在街头?按照他说的村落信息去查县志,再命人全县寻找这几天出入的村民,一有线索立刻来报!”
醉仙楼内。
连爱儿听到此起彼伏的惊呼,心里都好奇死了,偏偏眼前一个两个都不让她去看。
气得她嘟起小嘴,泄气般的把自己挂在椅子靠背上,小声嘀咕,“到底出什么事了啊!有那么严肃啊!看都不让看啊?”
王尹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很久,听到不满的声音,到底还是软了性子,慢慢走向她,在身边坐下轻声说道:“爱儿,我们不让你看是保护你。谁知道是不是异族使的诡计!?”
他把手搭在她椅子旁边,有条不紊地安慰,“再说了,此刻楼下的场面确实骇人…你平时接触不到这种刺激,你看了以后说不定会做噩梦呢!”
连爱儿又不是耍性子的娇小姐,跟她好好说怎么会不懂,当即点头,“好,那我不看就是了。你说与我听好了。”
王尹权衡再三,嘴张了又张,这才说道:“刚才那个移动的火球你看见了吗?”
“余光好像瞥到一点!”
“那一个着火的人!现在已经死了,烧焦了正躺在大街上呢!”
“什么!是一个人!”连爱儿错愕地咽下口水,难以相信的看向对面不停喝茶的梁叔,看他这模样莫非也是被吓的?
王尹点点头,言语恳切,眼中还伴着决绝,“这件事就交给李文浩去处理吧!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启程去江城了!”
万司钰闻声背上行囊,立马附和,“对对对!这种命案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是少过问,我去后院牵马,咱们该启程了!”
连爱儿跟着宸轩和万司钰向后院走的时候,粗略的向人影憧憧的门口看去,李文浩在指挥手下人将尸体运回县衙。
他那种刚正不阿,认真对待的态度,让她动容。
昨天听他说过,上头就是派他专门破获同乐客栈的悬案而来的,接到上头的调令,述职还有空闲时间才想跟她一起离开,说是了要护送她去江城。
早在破获悬案后就已经可以卸任了。
他完全可以不管这档子事,现在就该跟他们走的,可看到李文浩这个架势,像是准备管到底的样子。
李文浩这个人,虽然平常沉稳寡言,看上去冷冷的,经过月余的相处,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父母官,她可以确定他绝对靠谱的人。
跟梁叔和岑老板告别后,马车很快驶离县城,向郊外行进。
连爱儿其实心里也有顾虑,毕竟早就说过要与宸轩去蜀地,看看江城的风土人情,再去他家做客的。
在东巴县拖了很久,还一起调查了悬案,也认识了很多人。
案子结束,她本就该离开的,她应该很憧憬江城的生活,可为什么偏偏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往的并肩作战,而此刻却要扔下朋友自己去快活,是不是太不地道了?
两边都是朋友,她好像有些取舍不了了!
王尹和万司钰都坐在了外面,共同驾着马车,两人也是相继无话。
马车左右两边,还有后面分别跟着一匹黑马,分别是澈冽,长风和青岩,他们很尽责,随时观察过路擦身的车马。
撩起车帘,斜阳西照,看着县城越来越远,直到拐过几个弯才看不见。
她心里空落落的。
就这样走了吗?
就,这样走了吗?
疑问在心头萦绕,不断地问自己,毫不犹豫的摒弃这个想法,发了不知道多久的呆,又会突然拉拢意识。
循环三次,她再也忍不住了!
拉开门帘,看到两人的背影,鼓起勇气喊了一句,“能不能先停一下?”
澈冽忽然举起手,身边的马也停了,万司钰紧收马绳,听到咦声两匹马的速度下降,然后多走了两三步停下。
连爱儿面对着是齐刷刷看过来的五双眼睛,这让她有点汗颜,手都不自觉地扭紧了坐垫。
“爱儿,可是好久没坐马车,癫着你了?”万司钰看到她面色不佳,第一反应是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连爱儿为了怕大家误会,立刻回答,“没有,不是!”
王尹偏头用余光看向澈冽,他立马会意下马拿出水袋送过去,他接过转手就递给她,连爱儿接过沉甸甸的水袋,喝了一口。
视线落在马车板上,“宸轩,我可以跟你单独聊聊吗?”
王尹稍稍皱眉了一下,拿走了她手里的水袋搁在一旁,直直地盯着身边的万司钰,眼神里释放出的洪水猛兽,把他吓得心虚。
嘴上却温和的答应,“好啊!”
望着万司钰他们走得越来越远,连爱儿心里也直打鼓,宸轩像是看出了她有点紧张,就转过头靠在门板上,背对着马车内,手搁在腿上等着。
环境静悄悄的。
心却是扑通扑通的。
“我想回去,可以吗?”连爱儿抿着嘴最终还是说出口了。
连爱儿看不见他的喜怒,但明显听到他说话时还是带着软语,“想回去啊?那就回去喽!”
略显惊讶的脱口而出,“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回去吗?”
“还有,耽搁了你回家的时间这么久,我很抱歉!”连爱儿后半句说话的声音都低到听不见。
王尹还是没忍住笑得合不拢嘴,转身看向她的面庞,“既然是好朋友,我自然是信你的。”
这句话对现在的她可谓是神仙言论。
“你想帮李大人对不对?其实你可以直接讲,我定是不会阻挠你!至于,回家嘛!又不是你一个人拖的,为百姓做事也是我李大侠的职责和意愿啊!”
连爱儿没再觉得不好意思,眼眸闪过稍纵即逝的喜色,还加了一点点崇拜。
“回我家的事你不用急的,不过是我再写封信报备那么简单。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要讲嘛?”
她是打心眼里高兴,也对宸轩的好有了更深刻的体会,手指挠挠脸颊,“没有了。嗯!谢谢你,宸轩!你对我…你对朋友可真好!”
死嘴,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赶紧圆了回来。
连爱儿还是没忍住直视了他温情的眸子,这一瞬间怎么又觉得他好看到犯规啊?
天下美郎君多的是,偏偏眼前这个过于优秀,橙黄色的余晖洒在他身上,衬托得宸轩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