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轮到小刘值日。她早上七点半到院,拿起扫帚扫院子。扫到一半,发现墙角还有几片落叶,她蹲下去捡起来,放进簸箕里。扫完院子,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厕所,用刷子刷了便池。出来的时候,她看见白树清站在走廊里,正看着她。白树清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第三天,轮到药房的老王。他早上到院,拿起扫帚,把药房门口扫了,又把自己值日的那段走廊拖了一遍。拖到厕所门口,他站了一会儿,还是进去了。出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第四天,轮到外科的刘医生。他扫完院子,又拿抹布把诊室的桌子擦了一遍。擦到白树清的办公桌时,他看见桌角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赤脚医生手册》,书页有些旧,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刘医生愣了一下,把书轻轻合上,放回原位。
一个月后,会计在晨会上报账:废品出售收入六块八毛,补房顶省下匠人工钱四块,取消清洁工省下十五块。合计节省二十五块八毛。
白树清说道:“这二十五块八毛,买了两箱碘伏、一盒青霉素、三卷纱布,还剩两块,买了十包棉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头算了一笔账,发现白树清省下的钱,确实变成了药柜里实实在在的药品这些钱,以前可能被老王卖废品揣进自己兜里,可能被请匠人修房顶花掉,可能被清洁工的工资吃掉。但现在,它们变成了药,变成了病人身上的希望,也变成了医院的营收。
老王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卖废品的那些钱,加起来也有几十块了。那些钱,他拿去买了烟,买了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他忽然有一种对白树清莫名的认可。
散会后,老王回到药房,把角落里最后几根旧纸壳翻出来,捆好,送到走廊尽头的废品堆里。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废品,站了很久。
赵德胜后来听说了这事,蹲在自家地头抽了半天烟。他媳妇问他咋了,他说:“我服了。白树清这个人,不是做样子,是真把卫生院当自己家过。我以前觉得他立规矩是整我,现在看,他是真想让这卫生院活起来。”
第二赵德胜到卫生院,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完他把扫帚放回墙角,对白树清说:“白院长,以后我值日那天,厕所也归我扫。”
白树清点点头:“好。”
那天傍晚,白树清坐在诊室里,翻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医道之要,不在药贵,在人心齐。”
废品出售、修房顶、取消清洁工,这三件事做完,卫生院的面貌确实变了。
院子干净了,房顶不漏了,下水道不堵了,药柜里多了几瓶碘伏和青霉素。但白树清知道,这些只是皮面上的事。一个医院要真正站起来,光靠省几块钱、扫几回地是不够的。真正要紧的,是人心。
那天晨会,白树清没有报账,没有安排工作。他站在会议室前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今天不讲规矩,不讲考勤,不讲废品。我讲一个事,咱们是干什么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十几个人看着他,有人端着茶杯,有人低头看手指,有人靠在墙边。
白树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严肃的说道:“咱们是医生,是护士。咱们干的行当,叫救死扶伤。这话说起来好听,做起来难。难在哪儿?难在咱们天天面对的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疼了会叫、病了会慌、没钱会哭的人。”
白树清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咱们卫生院穷,设备旧,药不全,工资还经常发不齐。这些我都知道。但病人不知道这些。病人只知道他肚子疼,他发烧,他伤口流血,他半夜难受得睡不着。他来找咱们,是把命交给咱们了。咱们要是因为工资没发齐就板着脸,因为药不全就推三阻四,因为嫌脏嫌累就敷衍了事,那咱们对得起身上这件白大褂吗?”
没人说话。窗外的风把门帘吹得动了一下,又静下来。有人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有人抬起头,看着白树清。
白树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我提几条,大家讨论。第一,病人是上帝,病人是咱们的衣食父母。这话不是喊口号,是实理。咱们的工资从哪儿来?从病人挂号的挂号费里来,从病人买药的药费里来。没有病人,咱们这卫生院就是个空壳子,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所以,对病人好,不是施舍,是本分。”
他念完第一条,抬起头,又说道:“第二,要换位思考。病在他人身上,痛在我们心里。咱们自己感冒发烧的时候,难受不难受?咱们自己的爹娘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着急不着急?病人来了,咱们就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兄弟姐妹。他疼,咱们得心疼;他慌,咱们得安抚;他不懂,咱们得耐心解释。咱们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多叮嘱一声,病人心里就暖一分。”
他念完第二条,又念第三条,言道:“第三,要有超前意识。什么叫超前意识?就是病人还没开口,咱们已经想到了;病人还没问,咱们已经解释了;病人还没要求,咱们已经做到了。病人走进来,咱们先站起来;病人躺下去,咱们先问疼不疼;病人出院,咱们叮嘱他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这些事都不大,但病人记住的,就是这些不大事。”
白树清把纸放下,看着大家,问道:“我说完了。大家有什么想法,说说。”
会议室沉默了一会儿。小刘先开口了,她声音不大,愧疚的说道:“白院长,你说的对。我有时候忙起来,病人问两句就烦了,现在想想,人家是病人,不懂才问的,我该耐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