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高原上那个夜晚。
他站在坡顶,看着雪山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心里想的是:等水通了,他就回家。
现在,他真的回家了。
水通了,工程完成了,女儿会笑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红光绿光交替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某家的收音机里播放的《步步高》,曲调欢快,在除夕夜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喜气。
乐松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满屋子的人。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薛文君在给周晓白添茶,乐瑾在跟方别说笑,乐瑶抱着小方晓在灯下看。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觉得。
薛文君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年糕:“来来来,年年高升,一人一块,谁都不许剩。”
年糕切成薄片,煎得两面金黄,上面撒了一层白糖,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乐瑾第一个伸手:“妈,您这年糕蒸得好,黄澄澄的,看着就香。”
“那是,你姥姥传下来的方子。”薛文君把盘子放在桌上,给大家分了一圈,“晓白,尝尝,不甜腻。”
周晓白接过来咬了一口,年糕外酥里糯,香甜软糯,带着桂花特有的清香:“好吃,妈。这是怎么做的?我想学,回去做给乐瑾吃。”
“回头我教你。”薛文君在她旁边坐下,“这方子不难,就是火候要掌握好。你手巧,一学就会。”
“我也要学。”乐瑶在旁边说了一句。
“你也学?”薛文君看了女儿一眼,笑了,“你从小就不进厨房,这会儿倒有兴趣了?”
“以前是没时间。”乐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方晓,又抬头看向薛文君,“现在有了孩子,总得学几样拿手菜,将来好做给晓晓吃。”
方别在旁边接话:“我也可以学,咱们俩一起学。”
“你就算了。”乐瑶笑着摇头,“你在高原上修管道已经够累了,回来就别进厨房了。”
“那不行。”方别一本正经地说,“等晓晓长大了,别人问她你爸爸会做什么菜,她总不能说我爸爸只会煮饺子吧?”
“那你会做什么?”乐瑶挑眉看他。
方别其实会做的菜不少,这会儿大家伙逗乐,他倒是没有反驳。
反倒是装模做样的想了想,认真地掰着手指:“煮饺子,煮面条,煮稀饭,还有......烤土豆。”
“烤土豆也算菜?”乐瑾在旁边笑出了声,“姐夫,你这手艺也太拿不出手了吧?”
“在高原上,烤土豆可是好东西。”方别理直气壮,“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烤一个土豆捧在手里,又暖手又顶饱。孙队长说,烤土豆配咸菜,就是高原上的满汉全席。”
“那等开了春,我给你弄个炉子,你在院子里给晓晓烤土豆。”乐瑶笑着说。
“行啊。”方别认真地点头,“到时候请你们大家都来尝尝。”
一屋子人都笑了。
电视里的特别演出还在继续,一个小品正演到热闹处,演员在台上挤眉弄眼,台下的观众笑声一阵接一阵。
乐瑾看得投入,跟着笑个不停,周晓白靠在他肩上,也被逗得眉眼弯弯。
薛文君又去厨房端了一盘炸春卷出来,金黄酥脆,码得整整齐齐。
“来,刚出锅的,趁热吃。”她把盘子放在桌上,“韭菜鸡蛋馅的,素净。”
乐松盛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脆。”
“就一个字?”薛文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我忙了一下午,你就给一个字评价?”
“好吃。”乐松盛又夹了一个,“两个字了。”
薛文君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起来。
方别也夹了一个春卷,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鲜嫩,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绵软混在一起,烫得他直呼气,却舍不得停下来。
“妈,您这春卷做得真好。”他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比我以前吃的都好吃。”
“那是。”薛文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调的馅,从来不会差。”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只剩下零星的几声,像是顽皮的孩子不肯入睡,还在深夜里冷不丁地放上一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灯笼的红光里像无数只飞舞的萤火虫。
方别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乐松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时不时落在小方晓身上。
薛文君在收拾桌上的果皮和瓜子壳,嘴里哼着小调。
乐瑾和周晓白头碰着头,在低声说话,偶尔发出一阵轻笑。
乐瑶抱着小方晓,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家伙已经又睡着了,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他觉得,这个除夕夜,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
午夜过后,鞭炮声彻底停了。
北京城的除夕夜,在喧闹了一个晚上之后,终于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在空荡荡的胡同里回荡。
薛文君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行了,都该歇了。乐瑾,晓白,你们的屋我收拾好了,被子刚晒过,暖和。”
“谢谢妈。”周晓白站起来,帮着薛文君收拾桌子。
“我来吧。”方别接过薛文君手里的抹布,“妈,您先歇着,我收拾完了就睡。”
“行。”方别已经开始擦桌子了,“您放心,我在高原上天天收拾驻地,熟练得很。”
薛文君没再坚持,叮嘱了一句“早点睡”,便回了自己屋。
乐松盛也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小床里的方晓,又看了一眼乐瑶,轻声说:“好好休息。”
“爸,您也是。”乐瑶说。
乐松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屋里的安宁。
乐瑾和周晓白也各自回了屋。
路过方别身边时,乐瑾说道:“姐夫,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