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王之传承(2 / 2)

直到朝瑶出现。这小兔崽子,仿佛是专门生来克他、又是让他无可奈何的“劫数”。

她嬉皮笑脸地闯进他森严的帝王世界,把他那些视为金科玉律的规矩踩在脚下,把他那些用来约束人心的教导当作耳旁风,把他视为天经地义的束缚视若无物。

她敢在他批阅奏章时,毫无顾忌地拈走他案头的点心,还敢反手把沾了糖霜的手指在他御用的奏折上蹭一蹭;她敢在他与重臣商议国事时,旁若无人地倚在窗边打哈欠,甚至点评几句老掉牙;她更敢把他最看重的权谋算计、帝王平衡之术,用一种蛮横的方式,直接掀翻棋盘,用最锋利、最血腥、也最有效的手段,去实现他也曾想过、但碍于种种牵绊而无法施行的破局。

那套用于所有人的“规矩”、“教导”、“束缚”,在朝瑶这里,真的形同虚设。不是她不懂,而是她太懂了。她懂他立下这些规矩背后的无奈与权衡,也懂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不是破坏规矩,她是跳出了规矩的棋盘,用一种真正开拓者和破坏者的方式,去直达问题的核心。

尽管他时常被她气得头疼,恨不得把她揪过来再训上三天三夜。但内心深处,那份气恼之下,是压不住的喜欢,甚至是激赏。

他喜欢她的胆大包天,因为那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敢把日月换新天。他喜欢她的聪慧通透,因为她总能看穿层层迷雾,直指要害,这份眼光,超越了许多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臣。

他更喜欢她的那份不驯之下的“真心”——她算计天下,但对认定的亲人护短到极致;她手段狠辣,目标往往是为了涤荡污浊,开辟新局。她身上有一种混杂着孩童般顽劣与神明般悲悯的复杂气质,这让见惯了人性虚伪与权力倾轧的他,感到一种难得的真。

她是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刀,她是他帝王之心的回响,他意志最激进、最彻底的延续、最激烈的传承者。

朝瑶就是他冷酷帝王生涯中,那道最鲜活、最不羁、也最像他本心的光芒。规矩可以约束天下人,唯独约束不了她。

在太尊心底最深的地方,他从未真正想过要用那些规矩去束缚住这道光。因为这道光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曾经拥有、如今怀念的开天辟地的锐气与自由。

秋千正随清风微漾。朝瑶斜倚在相柳怀中,指尖不甚安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胸前垂下的一缕银发。那发丝冰凉柔滑,绕在指间,又松开,再绕上,玩得不亦乐乎。

“别闹。”相柳目视前方,语气淡淡,一只手稳稳揽在她腰间,任她像只慵懒的猫儿般靠着自己。

“偏要。”朝瑶侧过脸,鼻尖几乎蹭到他下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另一只手悄然探向他衣襟系带,指尖灵巧地勾了勾,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无心之失。

不远处树桠上,毛球正襟危坐,一双眼睛忍不住往那边斜睨。心中腹诽:又来了又来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瑶儿这手就没个安生时候!前几日摸耳朵,昨日玩头发,今日竟开始解衣带了!

玩不腻?以前也没见主人这么有耐心,当年想吃烤毒蛇被扔飞的账,再次清晰明了!

默默将脑袋扭开,望向空地上那个正对着竹简愁眉苦脸的身影。

小九捧着厚厚一摞卷宗,正死记硬背辰荣军与西炎军改制融合的条陈。谁让他爹隔三差五便考校他,内容繁杂艰深,他背得头昏脑涨。

他自然知晓其中深意——如今瑶儿有意将苍梧职衔与职责逐步移交给自己,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担子。他爹不过是顺势而为,子承父业!!!

想起前日子海边那场血腥清洗后,他爹私下寻他。

相柳未疾言厉色,只倚在礁石边,目光如北海深处的寒冰,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小九,”声音平静无波,“你如今翅膀硬了。”

小九当时腿一软,险些跪下。

“瑶儿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相柳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礁石,“但若下次,她再瞒着我行险,而你知情不报……”余音未尽,那礁石在相柳指尖下无声化为齑粉。

小九冷汗涔涔,连声道:“孩儿不敢!定当如实禀报义父!”

可眼下……小九偷眼觑了觑秋千方向那两道依偎的身影,内心叫苦不迭。瑶儿待他如姊如友,他爹待他恩重如山,这两位神仙打架,他这小鬼夹在中间,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报与不报,都是错!

你们都拦不住,他能干啥?用尾巴给她卷起来扔回你老人家的大贝壳?重点他也打不过啊!!!

小九将脑袋埋得更低,恨不得将手中竹简啃下去。毛球将小九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略感平衡:看来不好过的也不止我一个。又想起被凤叔拎回天极北柜特训的无恙,那小子前日还偷偷用秘法传讯,抱怨北地苦寒,凤爹操练起来比宝邶爹还狠。

毛球当时只回了他一个自求多福。彼此心知肚明,哪是什么惩罚,分明是凤叔那边也有动作,恨不得把瑶儿以后可能路过的花花草草都变成眼线,都成为保护她的手。这次借机将无恙带在身边,既管教,也方便传递些不便明言的消息。

这三位表面一个比一个云淡风轻,暗地里较劲布局,倒把它们这些小的支使得团团转。

秋千架上,朝瑶玩够了头发,指尖又溜到他喉结处,轻轻画着圈。相柳捉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垂眸看她:“适可而止。”

朝瑶笑靥如花,顺势将脸贴在他掌心蹭了蹭,“好好好,说正事。”她敛了嬉笑,眸色清正几分,将栽星筑、文武榜旧人、以及欲趁此番清洗后官职空缺,直接擢拔寒门与实干派填补,并借学堂体系长远布局的谋划,娓娓道来。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何处该雷霆镇压,何处该怀柔渗透,何处该破格用人,何处该潜移默化,皆剖析得明明白白。

相柳静静听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待她说完,他沉默片刻,方道:“此计甚善。以学堂育其心,以实务锻其能,以擢拔固其忠。旧族之根,在于垄断学识与晋身之阶。你此举,是断其文脉,绝其官途,乃釜底抽薪之策。”

他略一停顿,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西炎那几个跳梁之徒,你可亲自处置,不必留情。皓翎那边,让蓐收偶然发现的线索,须坐实,且要快。乱象初平,人心浮动,正是立威之时。”

朝瑶眼眸一亮,唇角弯起:“知我者,宝邶也。”她所谋所思,他总能瞬间领会,并补全她未言明的狠厉与果决。

这种灵魂深处的契合与默契,比任何情话都更令她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