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仰头,望向天际破晓处那越来越亮的光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也极傲然的弧度。
凤凰花在她身后,开得轰轰烈烈,仿佛燃尽生命最后的炽热。
小夭是被涂山璟半扶着走下辰荣山那条蜿蜒石径的。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下山的石阶在她泪眼朦胧的视线里显得模糊而漫长。涂山璟有力的臂膀稳稳揽着她的肩,将身体的温度与支持无声地传递给她。他低头看着小夭失魂落魄的模样,温润的眼底沉淀着理解与疼惜。
“瑶儿没事的,她有她的成算。”涂山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山涧清泉,试图抚平她心中的惊涛骇浪,“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她定是听进去了。”
“听进去又如何?”小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目光固执地投向身后,投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巅,想穿透云雾,再看一眼那抹立于凤凰花下的孤绝身影,“她哪一次……是真的听了劝的?她应承我,不过是让我安心罢了。”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这道理她儿时就学会了,可她面对瑶儿竟连只剩下落泪。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妹妹含笑催促她离开的模样,那笑容背后是更深的东西,她触碰不到也改变不了的决绝。
小夭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楚难当。
“璟,我是不是很没用?”?小夭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看他,泪珠断了线般滚落,“从小时候就是这样。小时候我想给她一袭衣、一口热汤都不能。后来在大荒流浪,我们相依为命,我灵力低微,连保护自己都勉强,更别提护她周全……我总想着,我有能力了,定要让我的妹妹过上好日子,不必再颠沛流离,看人脸色。”
她胸口堵得发慌:“可现在呢?我成了王姬,灵脉重塑。她是玉山圣女,是威震三国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灵力冠绝天下,权势煊赫一时。她不需我的庇护,反而是我,从清水镇的玟小六,到如今回到皓翎、找到你和家人……每一步,背后都有她的影子。是她陪我游历,护我平安;是她在刺杀替我承受烈火灼烧、魂飞魄散……现在,又是她为哥哥清除障碍,为我扫平前路,甚至要操心我和你的安宁。”
泪水模糊了视线,山巅的轮廓更加遥远。“我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手上染了血,站在风口浪尖,所有人都说她狠戾,说她翻云覆雨。可我心里想的只有……我的妹妹在受苦,在冒险。我知道哥哥需要她,西炎或许皓翎也需要她这剂猛药,我甚至……我甚至明白她做的一些事,可能是必须的,是对的。”
小夭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声音破碎,“但我就是无法接受。那些对的事、必须的事,代价凭什么都要我妹妹来付?为什么偏偏是她?”
涂山璟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拭去她脸上的泪:“因为你爱她,小夭。这与你是否有能力无关,与你是否是姐姐也未必有关。在她那里,你的安危喜乐,就是最紧要的事;在你这里,她的平安顺遂,又何尝不是?你们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寻常姐妹。”
“可我害怕。”小夭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恐惧,“我失去过娘,失去过玱玹,失去过你,也曾真正失去过瑶儿一次……那种感觉,我不想再尝第二次了。她走的这条路,我看到尽头是万丈深渊。她在为我、为哥哥、还为这天下,铺一条她认为该走的路,可那路上,荆棘密布,随时可能吞噬她。”
她想起哥哥玱玹深邃难测的眼神,想起那沉重的帝王宝座下无数暗流与牺牲。哥哥疼她,也爱瑶儿,可他的身份和追求,注定会将靠近他的人卷入旋涡。
“西炎的江山固然重要,可那不该是用妹妹的眼泪和血汗,一点一点垒起来的啊。”这句话,她在妹妹面前强忍着没说出口,此刻对着璟吐露心声。
在她心底,那个会摘桑葚、与她玩乐的哥哥,固然是亲人;但那个为她付出一切、甚至替她赴死的妹妹,更像是她灵魂的另一半,是失而复得后,绝不能再承受任何失去的可能。
涂山璟安静地听着,轻抚她的背,任由她宣泄。此刻任何关于大局、远见的分析都苍白无力。
在小夭的情感天平上,朝瑶本身,其重量远远超过了事的成败,甚至压过了玱玹的帝业。
这种偏私,这种盲目,恰恰是姐妹之情最本真、最炽烈的体现。
“?我只是想让她活着,平安,最好……还能快乐。?”小夭望着已看不到山巅的来路,喃喃自语,“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爱玩爱闹,而不是像现在,把自己变成一把锋利但也易折的刀。”
她宁愿天下大势慢些发展,宁愿哥哥的帝途多些坎坷,也不愿妹妹继续独自走在刀锋上。
晨雾渐渐散去,下山的路已能看到尽头。可小夭知道,她与朝瑶之间,那条因不同选择、不同命运而悄然延伸的鸿沟,会越来越宽。
她能做的只是在妹妹披荆斩棘时,于后方默默注视,永远为她留一盏温暖的归灯,等待有一天,妹妹累了,愿意回到她所期盼的平凡幸福中——哪怕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