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该如何自处?是尽力向新政靠拢,还是……他们不敢细想。
自然有对朝瑶的怨恨,在私下的密室中、在家祠的香火前滋生。咒骂她手段酷烈,是搅乱朝纲、屠戮功臣的妖星,甚至有人将近年来西炎所有严苛的政令、动荡的根源都归咎于她。
然而,这怨恨往往只敢在牙缝里挤出,转瞬便被更大的恐惧压下。因为这怨恨的对象,已非单纯的人力可以撼动。
他们怨,他们恨,他们恐惧,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朝瑶,已非他们可以议论、更遑论对抗的存在。?
她不仅是西炎大亚,掌握生杀予夺之权,手段果决狠辣,算无遗策;她更是?皓翎的巫君,灵曜三殿下的师尊?,在皓翎地位尊崇,影响力深远;她是玉山圣女,自身的?灵力已臻化境,冠绝大荒?,个人武力足以震慑任何宵小;她背后,还站着?辰荣旧部的实际承认?——七代辰荣王王魂认其为孙,洪江、珞珈,乃至辰荣熠等辰荣势力默认其地位。
她如一座巍峨冰山,浮出水面的权势与力量已令人窒息,水下更不知盘踞着怎样庞大而莫测的根基。
任何对她的怨恨与不满,在想到这些时,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和冰冷的绝望。他们只能在心中诅咒,在暗处战栗,然后转过身,更加小心谨慎地揣摩上意,甚至开始琢磨如何能让自家子弟也进入栽星筑的门墙。
毕竟,当旧日的支柱已被证明可以随时被更换时,唯一能保全自身的,或许就是努力成为那新支柱的一部分,哪怕这意味着彻底背弃过往的一切。
北地的风,裹挟着终年不化的寒意与细碎的雪沫,穿过防风氏高耸箭楼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防风意映正立于族内演武场的高台上,监督着新一批年轻子弟的箭术操练。她一身青色劲装,外罩雪狐镶边的深紫大氅,长发利落束起,眉目间是族长的沉稳与威仪。
一名心腹侍从脚步匆匆而来,躬身递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盖着西炎王畿官印的急报。
防风意映接过,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绢帛,心头莫名一动。她屏退左右,独自走至高台边缘背风处,方才拆开。目光扫过那简洁但分量千钧的几行字,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防风月,擢升为西炎王畿农司主事,协理北方三地之事。?
不是虚衔,不是佐贰,是实打实的要职主官!掌管的是与北地民生、军事息息相关的命脉。
演武场上的呼喝与箭矢破空声仿佛瞬间远去。防风意映捏着绢报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些许白意。
她缓缓抬眸,望向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座此刻定然风云激荡的辰荣山上。
胸腔里,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升腾起来,激荡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那不是简单的喜悦,那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澎湃的洪流。
是“果然如此”的笃定,与“竟至于此”的震撼交织成的惊涛骇浪!?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夕阳如血的傍晚,朝瑶在雪地上用枯枝随意划下的图案,想起那句如冰锥刺破迷雾的“玄驹识途,难涉沧溟之变”。
若非朝瑶当年那场交易,让她看清涂山篌的利用与无情,她或许早已沦为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防风氏也可能在父兄手中继续蹉跎。是朝瑶,给了她挣脱枷锁、执掌自身命运的机会。
而后,又是朝瑶,在雪原漫步时,看到了防风月在箭术之外被族中忽视的筹算之才,轻描淡写的一句“放手一搏,培养后起之秀”,如同在她心中投下了一颗火种。
她力排众议,将族中像防风月、防风姮这样有才华但因性别而备受压抑的女子推上前台,送她们去参加那被视为改变命运的文武大比。
当初,防风月二人虽未入三甲,但能跻身前十,已是为防风氏、为天下女子挣得了的荣光与可能。防风意映那时便已欣慰无比,看到了族中女子未来的另一种活法。
而如今,这可能竟以如此迅猛、如此实在的方式兑现了!这是何等要害的职位?这不仅仅是防风月个人的荣耀,这更是一个信号,一个宣告——?朝瑶当年许下的、关于打破陈规、唯才是举的诺言,正在以雷霆万钧之势,化为现实!?
防风意映仿佛能看到朝瑶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将昨夜清洗留下的权力真空,精准而大胆地填充上这些早已被她暗中观察、打磨、储备好的新血。防风月,便是这新血中的一滴,如今被赋予了重任,即将汇入革新帝国的洪流。
玄驹终于不再只识归途,而是被赋予了搏击沧溟的羽翼与胆魄!?
她防风意映,因朝瑶而看清了更大的天地,挣脱了旧的牢笼。如今,她亲手培养、推举的族中女子,也因朝瑶搭建的阶梯,真正踏入了那片更为壮阔的沧溟,去经风浪,去掌实权,去影响千万人的生计!
这份心情,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家族荣耀感。那是一种参与历史、见证变革、亲手推动潮流的澎湃激昂。
她就像站在了时代洪流的潮头,亲眼看着自己掷出的石子,激起了远超预期的、连绵不绝的壮阔涟漪。
寒风卷起她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防风意映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北地凛冽而清新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灼灼晶亮,如同雪原上最坚定的星辰。
她将那份绢报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于心口的位置。那里,热血奔流,与多年前雪地中那颗被点燃的火种,遥相呼应,愈燃愈烈。
这条路,她选对了。防风氏的未来,乃至更多人的未来,都将因这变革的浪潮,而驶向前所未有的、广阔的深蓝。
她,作为曾被点醒的玄驹,作为如今的族长,将继续引领她的族人,在这沧溟之中,乘风破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