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听罢,捏着棋子的手,纹丝未动。面上亦无波澜,唯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色似乎深了一分,如同平静海面下骤然凝聚的暗流。
他缓缓将棋子按在棋枰一角,并未落子,只是以指尖压着,良久,方开口,声音沙哑平缓,听不出喜怒:“赤金红珊瑚……嫘祖那套的模样,倒还有人记得清楚。”
近卫头垂得更低,“是……有辛氏女所佩形制,与当年嫘祖娘娘遗物,极为相似。”近卫不敢有丝毫隐瞒。
“相似?”太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充满讥诮。他将目光从棋局上移开,看向跪地的近卫,那双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眼眸里,此刻锐利如刀锋的寒意。
“她倒是好本事,连这套东西的模样都能打听出来,还能仿造个七八分。玱玹那小子,就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
近卫将玱玹的话原样复述。
太尊听完,枯瘦的手指在乘黄柔软的背脊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乘黄舒服地眯起眼,
“这乘黄,”他忽然道,语气似在闲谈,“是那丫头去年从雷泽之畔,费了好大周折才寻来送与老夫解闷的。性子温顺,通人性,倒比有些人,更懂规矩。”
前儿个来信,还说在北荒极寒之地,寻了处温泉,泡得舒坦,顺手猎了几头雪狰,皮毛不错,硝制好了就给他送来。又说南泽有种新稻,耐涝,产量也还过得去,已让当地农人试种,若成了,便着人送种回来,让司农官看看能否在辰荣山下湿地推广……
她人在天涯海角,心里还惦记着他畏寒,惦记着大荒子民能否吃饱。吃的,用的,玩的,稀奇古怪的草药石头............
他手指微微一顿。“那套珊瑚,是老夫给的。给了,便是她的。她戴得,旁人……”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近卫头顶,落向虚空,“连想的资格,都没有。”
近卫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周身,背脊渗出冷汗。
“玱玹处置得,过于宽仁了。”太尊淡淡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局,“馨悦那丫头,倒还知道分寸,处置得圆滑,给了有辛氏面子,只是这敲打,未免太轻。有辛氏……”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棋枰上轻轻敲击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传话,将库中那套碧海潮生玉连环找出来。那玉质,与珊瑚倒有几分形似。”
近卫一怔,不解其意。那碧海潮生连环,乃巧匠以深海寒玉雕琢,九环相扣,环环精密,亦是珍品,却与赤金红珊瑚相去甚远。
太尊继续道:“着能工巧匠,将此连环熔了。不必保留形制,熔成玉料便是。然后,”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用这玉料,打磨成一副犁铧。”
近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犁铧?农具?
“打磨好了,以锦盒盛放,赐予有辛氏家主。”太尊端起手边已凉的茶盏,呷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告诉他,老夫赏他的。望他族中子弟,多习耕读之本,少些浮华虚妄的心思。这犁铧,正好用以垦荒种田,脚踏实地。”
近卫瞬间明了,心头剧震。以珍宝玉器熔铸农具赏赐,这已不是敲打,而是近乎羞辱的惩戒!且这惩戒的理由冠冕堂皇——勉励耕读,但其中深意,有辛氏家主岂能不懂?这是警告,更是宣示:有些界限,想都不要想;有些存在,模仿即是罪过。
“至于那赝品珊瑚,”太尊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磕碰声,“既已污了人眼,也不必留了。熔掉,打成一把锁。就锁在……殿西偏殿那间趣室的门上。”
有些东西戴在小兔崽子身上,是传承,是疼爱,是她当得起!一个有辛氏的女儿,也敢仿造?也配戴上它,走到他面前前来?
趣室……近卫知道那间屋子。里面并无珍玩宝器,只杂乱放着些东西: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一罐子晒干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几卷字迹歪扭却有趣的游记,一些民间搜罗来的粗粝但有趣的小玩意儿……都是那位殿下历年从大荒各处寄回来,说是给老祖宗解闷的孝心。
太尊从不让人整理,就任其那么放着,却时常独自进去,一坐就是半晌。
以赝品熔铸的锁,锁住存放真品心意的屋子。
近卫深深吸了口气,伏地领命:“谨遵太尊谕令。”太尊挥了挥手,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棋局。
乘黄蹭了蹭他的手,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梅影摇曳,庭院复归寂静。唯有那未落的黑子,压在棋枰上,沉默地彰显着方才一瞬涌动的雷霆之怒,与深如渊海的护短之心。
有些逆鳞,无需言语标榜,触碰者的下场,便是最清晰的界碑。
春末夏初,大荒各地农忙稍歇,茶寮酒肆里便又聚起三三两两的闲人。这几日,从西炎城到轵邑,从清水镇到赤水畔,坊间最热络的谈资,竟不是年景收成,也不是哪家贵人的风流韵事,而是一桩听起来有些滑稽的传闻。
“嚯,又来了眉间画花的。远看挺像那么回事,近看……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抡得起锄头不?咱殿下当年可是能跟咱一起下地看水渠的!”
清水镇最大的茶馆悦来居里,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藏不住的笑意。
“听说了么?宫里,有位新入宫的贵人,学着那位殿下的打扮,白衣红珊瑚,想去太尊跟前露脸,结果……”
“结果怎地?”旁桌的货郎立刻凑过脑袋,手里剥豆的动作都停了。
“结果啊,”脚夫啜了口粗茶,咂咂嘴,“陛下没给好脸,王后娘娘罚了禁足抄书,这还不算完——听说太尊老人家动了真怒,把那套假珊瑚熔了,打成一副犁铧,赏给了那贵人的娘家!”
“嚯!”周围竖起耳朵听的茶客们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
“犁铧?”一个老农模样的老者捋着胡须,先是愕然,随即哈哈大笑,“妙啊!太尊他老人家这招,真是……真是贴切!那位殿下推广新式犁具、教咱们垦荒增产的时候,就说过‘衣食之本在耕织,浮华虚饰最无用’。这赏副犁铧,不就是让那些只学皮相的贵人小姐们,回去好生脚踏实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