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枚圆盘早千年被打造出来,或许以其力量能让我们以某种方式存续。”寂语站在三人面前,他似乎更习惯“站立”。“许愿的本质不过是以更大的规模约束精神这一灵魂的运动结果、改写世界,许愿术只是一种等价交换。我们没有足够的筹码去从命运手中换回整个世界。”
“你的记忆中没有我们的存在,这也就代表着我们的消亡是一种必然。时间总是奔涌向前,即便有细小的支流因为偶然而流淌回到过去,最终也依然会汇入主干,重蹈覆辙。”
“贤者阁下,总会有什么办法的吧?不过是常数的改变,我们难道不能转换生命到另一种形态,渡过这场末日?”月蒙忽然问道。
“世界依会继续,我们的记忆也将作为记载去往未来。只是我们本身做不到。”寂语依然以他标志性的简洁魔法语言说道,“自从我停止二分律的自然演变、自从人类出现,我们就已经失去了渡过这张滤网的机会。我们的结构如此复杂、灵魂与魔法的交缠如此密切,任何改变都等同于死亡。”
“基本常数的改变不是一瞬间的事,它已经持续了很久。你们这些近千年内诞生的个体都在变得越来越相似,因为我们在进行法术注入时需要做出的改动越来越大。大概一千年前,白海发现了一种新形式的生命,一种灵魂内蕴在元素质中、朴实又简陋的生命,而非依赖魔法的生命。它们如此渺小,如同我们的先祖最初诞生之时一般。我们始终不明白为何同样是生命,它们却直到我们出现后如此遥远的现在才诞生。直到常数开始破碎,我才陡然明白,这就是新的起源。”
“末日在七十几年前就出现预兆了。”寂语向前走了几步,直到完全贴近那面巨大而繁复的圆盘,“许愿计划,远航计划,以太体复制,近几十年内的关键计划都是在我们第一次注意到基本常数稳定性的消散时启动的。我们陡然发现它从来就不是一个常数,而是漫长到无法察觉的一道波。”
星光浑身光芒陡然一暗,像是意识到什么。他也是在那一时期加入这一计划的,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他认为的黄金时代,或许只是末日前的一点火光而已。
“一直以来我们都决定将这一消息掩盖。末日会带来混乱,在一片混沌当中我们的希望只会更快消亡。这些计们的原定完成日期就是末日。”
“直到今天,-2700年的流火在计算常数时突然捕捉到一个异常的扰动,而从那组扰动中得到的新常数完美而稳定,我们才完全确定如今的趋势已无法逆转,以及计算出世界‘波’的一角规律。议会比较了我们现有的资料,决定在无穷广场公开这一消息。”
“现在我们也已经知道了,那个异常的扰动就是由这位时间旅行者带来的。”
埃林再次有种被太阳暴晒的感觉,他知道三个光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他身上。不过此时他内心也在飞快闪过无数想法与念头,这位古老贤者吐出的消息让他即便作为一个外来者也感到震颤。
“贤者阁下,议会究竟打算怎么做?”星光忍不住问道。
“我们什么都不做。”
寂语转过身,平淡地说道,“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需要做。在光辉之中,一切需要被记载的都已被记下。新的数据被输入光辉后,它会完成一切的。”
“以太体技术也是在大约七十年前才开始研究的……”月蒙忽然以微弱的波幅说道。
“你们也已经明白了。”寂语的话语中第一次带着叹息,“我们的消亡是一种必然。但光辉会带着如今的一切去往世界之浪的下一个周期。在世界重回我们能够生存的时刻时,也许文明还会生根发芽。”
“至于你,时间旅行者,我们向你表达感谢。如果没有你在永恒平缓而连续的时间之上打开的那个细小缺口,新的‘常数’将永远无法被观测。”
“时光最初必然是一体连续的。当细小的支流出现的瞬间,它便已经在不断地自我循环、自我修整,直到支流本身也成为河流的一部分,时间再度稳定下来。你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果律的一部分。”寂语朝着埃林靠近了几步,“但即便如此,此时此刻你依然是为我们揭开黑暗帷幕一角的引航人。我带你来到这里的目的也即是向你揭示你自己的道路,以作我们的回报。”
“我能够想象是许愿圆盘的力量将你从遥远的未来送回到此时此刻,所以你才会如1273年的星光所说出现在这里。或许这本身也是命运之河在再次稳定后的一种必然。”
埃林的精神聚集在面前披着模糊斗篷,据说是最古老光人的纤细人影身上,思绪却缓缓发散,不知自己在想着什么。
这一切超出他的想象与理解,但他又似乎朦朦胧胧地把握到了什么。某些东西就像一道幻影,缓缓从他的手中滑过。
“这道圆盘在设计之初就是为了渡过魔法‘常数’剧烈变化的末日时刻,它和其他许多计划一样,如同一只方舟。然而即便是这些方舟也无法在世界底层的变化之中保护我们,消亡是一种必然。”
“不过你与我们的灵魂本质不同,想必可以真正乘上方舟,重新回到遥远的未来吧。”
寂语忽然缓缓擡起了手。埃林感受到、见到自己的气泡外壳突然破裂,一阵深入灵魂的和煦温暖将他送向圆盘。细小的花纹不断放大,世界开始逐渐被光芒笼罩,直到他的意识如同入睡前的朦胧般缓缓淡去。在意识沉没前的最后一刻,埃林觉得自己共享了这巨大圆盘的石质躯体,仿佛那是新的外壳。在他的感知之中,这些光人都忽然变得如此渺小,仿佛是故事中的精灵。
埃林忽然意识到,也许“许愿圆盘”、“愿望之刻”从来没有改变过。之所以觉得它巨大,不过是因为自己变得渺小了而已。
月蒙和星光同样将注意力聚集在眼前那团摇曳的光中。即便寂语给他们的生命下了定论,两位光人依然难有实感。这是多么瑰丽繁华的世界,他们又是多么兴盛的文明,怎会以这种方式陡然中止呢?
或许希望依然存在,或许这并非贤者口中时光之河稳定后的世界,而是处于变化之中。在这样的变化里,或许就有一线渺小的希望,他们越过了那道滤网,去往未来的世界。
寂语望着逐渐融入圆盘的微光,也以少有的感叹语调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按你的意愿使用它吧。”他的声音在埃林的感知中不断远去,“因为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埃林的意识中忽然掠过一个奇异的想法。
愿望之刻只不过是自己从未来的河流中回溯过去的那条通道,可最初将这条通道剥离出来的又是谁呢?
他是不是也是那个将自己的命运从更为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改道至艾尔芙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