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战后,延续了数千年的古帝国奥玛分裂成了费伦诺与埃雷萨尔,十几名超位魔法师中唯二幸存的戴克诺斯和佩莱尔带领着魔法师在极光岛重组了分崩离析的秘法同盟,改称奥秘之塔。教会圣职十不存一,愿望之刻也在帕加诺被教会最强大的“龙徽圣骑士”冈德拉尔斩杀后缴获、封存在教堂地下数十年。
五年之中埃林从未沉睡,亲眼见证了那场摧毁整片北大陆的战争。累积清醒十年时,他觉得自己对雷恩的那些清晰回忆仿佛变得陌生了。
时间飞快流逝,埃林恢复了以往偶尔苏醒的习惯。他见到了秘塔与教会数百年的技术竞争、互相渗透,见到永恒山脉中最后幸存,却已经无法繁衍后代的精灵遗族……不知不觉间,他苏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智逐渐变得衰老古朽,愿望之刻仅存的力量也越来越弱。
蓓佳尔·奥琳薇尔从小贩手里买走愿望之刻时,埃林已经累积苏醒了五十二年。而从发现蓓佳尔是雷恩的母亲开始,埃林不再沉睡了。
“我要活下去……我想要活下去……”
黑发少年紧紧握着手中沾满血污与泥土的怀表,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的眼泪和汗水滴在愿望之刻古旧的金属外壳上,埃林的灵魂仿佛能隔着怀表的外壳感受得到那液体的咸味与温度。
火焰的光芒透过破碎的帐篷残骸闪烁着映照在少年的面颊上。那张脸上布满污泥,唯有深棕色的眼睛像是野兽一般恐惧却明亮。他的头发被泥浆沾染成一咎咎粘在面颊上,牙关紧咬,逼迫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第二纪881年,雷恩十二岁。他将泥浆涂遍全身攀附在树顶上,躲过了清剿红叶余孽的第一批队伍。
十二年前,雷恩在红叶家族的逃亡路途上伴随着蓓佳尔·奥琳薇尔的死亡出生,像是她用自己的生命交换从死神手中交换走了这渺小而脆弱婴儿的幸存。蓓佳尔的侍女带着他最终抵达了永恒山脉南麓的一处小聚落——这里本是巴勒莫·沃克在开拓北境时设立的前哨站之一。
逃亡至此的只有几个贪生怕死的骑士、一些绯晚之变时恰好离开了绯晚城的旁系远亲,还有他们的仆从与下人。雷恩幸存的消息让他们兴奋了几天,随后便像落入沼泽的鲜花,很快淹没在现实的泥浆里。生活的艰苦与随时可能抵达的危险酝酿出了一种仇恨,一种对巴勒莫·沃克,对红叶家族的仇恨,觉得都是因为他的傲慢才致使绯晚之变的发生,让他们优渥的生活在火中灰飞烟灭。十二年间,雷恩从救世主变成了罪人——如若不是因为蓓佳尔的侍女与几位忠心老仆从的保护,或许已经有人对他下手。
不过这脆弱的生活最终还是随着叛徒的出卖而破碎,阿加尔公爵的手下找到并屠杀了据点的所有人——除了在埃林的提醒下提前逃离的雷恩。
埃林已经不清楚自己如今对雷恩究竟抱有何种感情。他苏醒的时间已经达到七十年,见证了埃林生命最初的十二年。在那些愉快轻松的时光里他也偷偷在怀表中微笑,灰暗压抑的生活中也为雷恩的感到担忧与悲痛。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因为久远的时光失去了人类的情感,只是这种感情究竟是爱情还是亲情,是保护还是被保护,他已经无力分清了。
抵达卡塔林的林边小镇时,雷恩差点被卫兵当作野兽用弓箭射杀。他浑身都是污泥与杂草茎杆,脸上遍布伤口。埃林指引着他找到了一家心地善良的老人,两人的子女都因为变故而早逝,他们几乎以为这雷恩是光辉赐给他们的孩子,本已经下定主意收留雷恩。
但他在休息一夜、回复了精神后不辞而别,继续朝着东方去了。
年少的雷恩对自己的野心毫不遮掩,盯着愿望之刻的视线像是火焰一般灼热炽烈:“我希望变强。我想要复仇,我想要让家族复兴。”
实际上无论雷恩要求什么,埃林都只会按照当初雷恩告诉他的人生轨迹去指引他。在指针的引导下,他带着怀表一路抵达了东海岸的绿茵港,踏上了那条恰好要起航的船。
埃林觉得自己已经很难分清究竟是自己的指引创造了命运,还是命运的轨迹迫使他如此指引。他看着雷恩躲进舱底那用来运送沉重货物与腌制品的恶臭木箱,为他那冰冷又坚定的目光感到深深震慑,也感到痛心。等待雷恩来救自己、期盼雷恩来保护自己的那个埃林仿佛已经是另一个遥远的陌生人,此时在他面前的只有这个既脆弱又坚硬,妄想着凭自己渺小的血肉之躯去改变一个国家的稚嫩少年。
时光过得更快了。或许这正是因果律的精确与奇异,又或许是因为“指引愿望”的能力加剧了消耗,埃林觉得愿望之刻仅存的能量消耗得越来越快,仅存的魔力或许只能再让他的灵魂维持三到四年的稳定。
埃林不得不重新沉睡。他设定好魔法阵,让怀表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唤醒自己——在那个时间点上,雷恩·沃克刚刚抵达斯特莱姆,去拯救一个与他订下契约的王子。
陷入沉睡前,埃林最后一次延伸出精神力,以刻在愿望之刻中的魔法阵观察外界。
这已经是雷恩抵达费伦诺的第五年。蒙托里克·普林斯的确是一位强大而睿智的骑士,他将这一面对外收敛,却对雷恩毫无保留地表露。普林斯的宅邸庭院改建成了巨大的训练场,随时可供雷恩使用。此时他□□着上身、手掌与钝剑上缠着绷带,一次又一次对着面前已经支离破碎的木桩挥剑。埃特纳人的体格天生不如费伦诺人强健,但雷恩却像是个异类,健壮的肌肉虬结在手臂上,伴随着动作颤抖、收缩又舒张,汗水蒸腾成一片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