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的。”佩莱尔皱着眉，“你能稍微停一会么？这桌上的任何一页文件被烧毁都会导致我一整天的工作白费。”

“我心情不佳。”海特掐灭了指尖的火苗，“阿林努斯呢？近一月都没有在秘塔见到过他的影子。他在法蒙的事还没结束么？”

“快了。”佩莱尔语气平和地说道，“海特，时间已经不多了。距离圣战爆发不会超过一个月。事到如今，你也该表明态度了。”

“我们是魔法师，不是政客——这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海特冷淡地摆了摆手，“我所有的兴趣都在魔法上，对你们的派系游戏不感兴趣。”

“既然如此，你能否以你的角度来评价一下如今秘塔内的两派？”

海特眯了眯眼：“阁下，你是在给我上课吗？”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和阿林努斯是秘塔五位……”

“四位，阁下。特拉尔已经离开秘塔了。”

“……四位超位魔法师之中，”佩莱尔无奈地改口道，“唯二在圣战后晋升的。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看待如今的乱局。”

气质冰冷的女魔法师盯着佩莱尔看了一会，像是在观察他是否真心这样想。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好吧。”

“以阿林努斯为主的圣战派现在是秘塔的主流，这里面几乎都是我们这样的‘年轻’魔法师——圣战后出生在和平年代的人。费伦诺在思想上的落后，在政策上对埃雷萨尔的敌视与国内依然存在的，对魔法师的严重迫害，这都是圣战派极度不满的理由。阿林努斯本人则主要是受到拜尔·罗林斯的影响，变得有些偏激了，他推行的战争理由中有很多是出于大众立场进行的洗脑宣传。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是在操纵埃雷萨尔人与极光岛的法师来完成自己的目的，这显然是幼稚而错误的。此外，上一次圣战导致了包括几位超位在内的大量法师死亡，我们对于魔法的研究至少倒退了五十年。”

“以阁下为主的议和派人数较少，其中的中流砥柱都是像阁下这样有些年纪的魔法师，平均实力也较高。”海特无视了佩莱尔无奈的神情继续说道，“议和派被圣战派评价为‘懦夫’、‘守旧的老不死’等等，希望能够继续目前的和平状态——为此不得不任由教会继续存在下去，费伦诺国内的法师同胞们也将继续遭受迫害。宗教信仰的存在是对真理的阻碍，目前的和平也只是短暂的假象，因而议和毫无意义，终究会倒向战争的。”

“所以按照你的看法，无论圣战派还是议和派的思想都是错误的。”

“是的。”

“那么正确的呢？”

“没有正确的。”海特冷声说道，“人类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佩莱尔老师。这也是我不想参与到这场乱局之中的原因，因为这是一道无解的题，任何解析的尝试都只会导出错误的结果。与其把时间投入在这种毫无意义、丑陋之极的事情上，我还是更希望将它们用来研究魔法。至少我相信在真理的尽头，世界是美的。”

佩莱尔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位曾经在几百年前以自己的天才照耀了一个世纪的学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将它吐出。

“你可以回去了。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一想。”

海特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佩莱尔低着头，坐在桌前沉思了许久。他不是纯粹的魔法师，从秘塔被他和斐拉·戴克诺斯一同组建起开始他就担上了沉重的责任。虽然这是毫无意义的事，但他必须去想，然后两害相权取其轻。

忽然，佩莱尔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擡起头。

“那片遗迹被毁掉了？连同我的传送法阵……”

“是阿林努斯？他应该做不到才对……”

思虑片刻，佩莱尔还是从座位后起身、随手抄起斜靠在手边的银色长剑。他低声咏读了一句咒语，“传送”启动，层叠的朦胧帷幕开始浮现。

与此同时，“源河梦饮”旅馆内。

人类形态的普林尼特带着席拉法因坐在酒馆一层，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层层叠叠的烤肉、烤沙漠马铃薯、肉炸仙人掌、烧鹅。

席拉法因像是皇帝一样姿态肆意地坐在餐盘正中央，一手举着鹅腿、一手抓着一把浅绿色的仙人掌条。幸好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否则见过这一幕的人恐怕这辈子都没法再将威严和巨龙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普林尼特斜靠在椅子上，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他正饶有兴趣地偷听着隔壁一桌人类那不着边际的闲谈。

但突然，吃得正起劲的席拉法因突然愣了愣，普林尼特也飞快收敛精神、看向前方。传送魔法的余波此时才缓缓消散，银发蓝袍的乔·阿林努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两条龙面前。

“嗯？埃林·弗格斯与雷恩·沃克不在这里么？”阿林努斯略带好奇地左右看了一眼，又拉开一张座椅在两头巨龙同张桌子边坐下，姿态神色轻松随意，像是在拜访朋友。

“他们离开了。”普林尼特摇了摇头，“你找他们？”

“是的。”阿林努斯笑着颔首，“我给了他们一块宝石，那是我用来定位的追踪信标。”

普林尼特将深紫色的宝石取出来放在桌面：“这个？”

“原来在这里。”阿林努斯似乎有些惊讶，“好吧。不过总得让它有点作用。”

他打了个响指。

一道道瑰丽的微光自宝石深处显露出来，在宝石表面映照出无数裂隙。一声虽小却清脆的声响下宝石爆炸成了一片紫红色的烟雾，顷刻之间便已经填满整座旅馆。这些烟雾从窗户、大门乃至烟囱向外汹涌地爆发，以旅馆为中心呈圆形朝外扩散、膨胀，在彻底变得稀薄之前已经笼罩了月影城中心城区的大半。

席拉法因在宝石爆发的几秒之内就已经利用天赋施法能力吐出清澈的狂风、驱散了周围的紫色烟雾。在烟雾消散之前，普林尼特还好奇地吸了两口——紫雾的气味甘甜，闻起来很不错。

阿林努斯依然面带微笑地坐在桌边。他早就为自己加持好了防护魔法，不用担心雾气的影响。

然而除了他和两条龙之外，旅馆一楼视野所及的所有人都已经倒在了桌上、地上、台上，不知死活。

有客人几秒前正巧在享用仙人掌汤，此时已经面朝下泡在碗内；酒保似乎是磕在了吧台的角落，那里留下了一小片血迹。

“这些人都只是昏迷了而已。”普林尼特环顾了一周，下结论说道。他能看见客人们的灵魂仍然明亮，只不过有一些正在缓慢熄灭。

“当然了。毕竟我不想让他们死——至少不是全部去死。”阿林努斯点点头，“这诅咒的效果会让他们昏迷数小时，仅此而已。时间一到，他们就会苏醒过来。”

席拉法因驱除了周围的雾气后紧张地检查了一遍正在享用的食物，确定它们没有受到影响后便又安心地一屁股坐下、继续抄起鹅腿啃咬。它瞥了阿林努斯一眼：“你不像是个人类。你看，仅仅是在这里就死了六七个人。”

酒保躺在地面，血液正从他的脑后汩汩冒出。一名正在吃烤羊眼的客人倒在了自己竖起的叉子上，铁叉只剩半截柄露在他的眼眶外。还有客人只是倒下时过于倒霉，后脑勺撞击在了地面，死了。

阿林努斯环顾了一周，耸了耸肩。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着两头龙说道：“这本来是为王子和他的骑士设计的陷阱，很抱歉不小心打扰了你们两位。我希望你们吃得愉快，不过在这之后就请尽快离开吧。如果被法蒙的守卫看见，免不得给你们增添更多麻烦。”

“我们会的。”普林尼特点了点头，“对了，我们也正好有事要问你。”

“是什么事？”

“你见过穆拉库尔么？我们的同僚。”

“‘燃烧之龙’？……见过。”阿林努斯眯着眼思索了一会，点了点头：“一张国王宝库中的速写。栩栩如生。”

四周的景象不停变化，由昏暗的暗影位面转变为明亮的主物质位面。

佩莱尔的精神力拨开了空间的帘幕，他在空中虚迈了几步，抵达了无人群山。

映入眼中的是一片辽阔数十里的废墟。大地像是破碎的蛋壳萎靡堆叠在凹陷的盆地中，深处的土壤和岩石被翻卷出来，混杂暴露在天空之下。

他首先注意到了远处那头红色鳞片的巨龙。这头龙正从废墟之间钻出，岩石的摩擦与划刻不足以在它坚逾钢铁的龙鳞上制造划痕。佩莱尔随后又注意到不远处的低空之中几道熟悉的人影。

“雷恩·沃克，埃林·弗格斯，里德·贝内波特，桑德·斯科特……”

他低声默念着几人的名字，思索着这几个人出现在这里、破坏了他布置的原因。思考的时间，几人已经落了下来，停在了面前。佩莱尔随即迈步走了过去。

“请不要继续靠近了，佩莱尔阁下。”雷恩沉稳但冰冷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好像没过多久。”佩莱尔侧了侧头。

“的确如此。”雷恩回道，同时抽出了长剑。

佩莱尔的心中悄然掠过一丝黯淡——这孩子是第几次对自己拔剑相向了？不过他很快将这感受扫到一旁，沉声道：“你们几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阁下又为什么会这么快地赶来？”

佩莱尔虚了虚眼，又看向站在雷恩身边的埃林。他清楚地记得在永恒山脉发生的事，自己这位神秘的学生用一道神术抵消了他的白魔法。不论那时他人偶一样的状态是不是伪装，此时此刻埃林显然是清醒的。

他没有回答雷恩的问题，看向自己的学生：“埃林，你看上去精神不错。”

埃林悄悄看了一眼斜挡在自己面前的雷恩，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