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刀直入,将自己和索利斯之间相互隐瞒的内容剖开了。
索利斯点点头:“不错,回答得很清楚。于感情或是利益,我们彼此的筹码都摊明了。”
他没有为雷恩的无礼感到不快,反而有些欣赏起他的性格。在贵族的世界里待得久了,连刀剑都会被油腻的政治浸透、变得委婉圆滑,反而是这样如同刚磨出利刃一样的性子能将这些无意义的掩饰都撕开,直击最本质的东西。
索利斯起身:“我希望这晚餐没让你们失望。跟我来,更具体的计划还需到书房内讨论。”
他其实早就拟好了计划。何时何处收集情报、何时交涉、何时进攻,一清二楚。然而雷恩再一次甩开了他的预期:
“不用了。”
雷恩也站起身,活动了两下手腕:“我想公爵阁下的计划无非是让塔列夫家族曾经做过的事重演。”
“这是最好的方法。文尼塔列夫不是蠢人,他选择的同样是最轻巧的道路。”
“这不过是因为他没有与野心相称的实力。”雷恩漠然说道,“埃林会和您讨论具体的事。而在这期间,我会去说服蓝帆军团加入这场战争。”
索利斯眯起眼,“我想你是错估了自己的实力,即便超位骑士也不可能一人对抗一个军团的。”
雷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朝着主厅走去,眨眼间身影便已消失。这一举动算是彻底超出了索利斯的预计,他转头看了一眼依旧无动于衷的埃林,第一次在脸上显露出愤怒:“这完全是胡闹……埃林!难道他不是你的骑士、不是遵守你的命令的吗?”
在他的预计中,雷恩身为超位骑士早就被放在了重要的位置上。现在他竟然自大到要去独自“说服”蓝帆军团,等同于找死——这也意味着计划出现了巨大的漏洞,自然是不可接受的。
“他是啊。这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舅舅。”埃林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说道。
“你也跟着他一起发疯?”索利斯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请给他几天时间。一周。”埃林想了想说道,“这之后他就会带着结果回来。如果他没能回来,那我也只能照您此前说的,留在索利斯家族当中接受庇护了。当然,在这之前您还是可以和我说说您的计划。”
索利斯看着埃林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慌乱和动摇,看到的却只有平静。他也算是重新冷静下来,恢复了一贯的阴沉。
“算了。”索利斯摇摇头,“等他知道自己的错误,活着逃回来总还是能做到的。我也不缺这么点时间。来吧,我带你去你休息的房间。”
“谢谢,索利斯舅舅。”埃林笑着点了点头。
看见埃林微笑的这短暂的瞬间,索利斯忽然愣了愣。欧蕾娜·索利斯那本已经模糊不清的笑容从脑海中闪过,忽然清晰了不少。
“你的母亲年轻时候,也和你现在这样,总是能一脸和气地说出让别人恼火的话。”
索利斯很快转过身走去,不顾埃林跟不跟得上,快步朝着阶梯走去,黑色的身影像是只高瘦的倒吊蝙蝠。
他想起自己在成为“夜林公爵”之前的年轻时代也曾经和活泼的妹妹一起装扮成普通旅行者离开夜林旅行,甚至还在附近几个镇上被人称作“灰鹰骑士”。欧蕾娜总是不满于夜林的昏暗,想要离开那片地方去外面更大的世界游历——直到上任东境公爵将她作为政治婚姻的筹码嫁往斯特莱姆,成为王妃。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人形容为阴沉恐怖?似乎也就是那时候起吧。人的变化向来自己是察觉不到的,直到照见一面镜子才会察觉镜中的那个人已经面目全非。
或许真正令他发怒的,是他从埃林和雷恩这两面镜子中照到的那个成为了阴沉的夜林公爵、在政治上斤斤计较,不再敢去冒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