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楚摘星和祝余两个虽未到童子问的地步,但也没有好到哪去。
楚摘星推着祝余的轮椅,于空中俯瞰整个王城。
这是她和祝余出生的地方,但两人均感到十分陌生,好似初来乍到。
前者是因小时候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左右五条街,对王城景致了解不多,后者则是将那段人生中最为黑暗无助的记忆埋入了内心最深处,刻意忘却。
所以两人都说不出来王城哪里变了,倒是冲散不少久未归家、物是人非的愁绪。
不过有些还是记得的,楚摘星轻车熟路摸到了城东,找到了那棵自己小时候一直睡觉的树,比以前又粗壮了些。
且惊讶发现围住树的府邸占地面积比自己上次回来又扩大了三倍,在门外护持的甲兵也比上次回来时多得多。
唯一诡异之处在于门口的的匾额上没有写任何字,是块空匾。
不过糊灯笼的纸画有凤凰,这是楚国一直崇拜的瑞禽,足以证明这宅邸中居住的人并未获罪,这些甲胄齐全的精锐是真的在保护,而不是监视。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楚摘星无意去管,只是能摆出这副架势,说明双亲不仅健在,日子过得也非常不错,令她心中稍宽。
楚摘星轻而易举的避开了守卫,到了府内。
两界交通十分不易,她又忙于修炼,闭关的时间都是以月为单位的,从来没有赶上过难得的带信机会,所以这还是她自去修道后第一次和家中联络。
没想到的是,这次不仅扑了个空,还因为想拦下一个府中的一个侍女问路惹来了麻烦。
铜盆跌落在地后仅半刻钟,就有一大群披甲执锐的武士把她和祝余团团围住,大喝她们究竟是何人,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闯入大王潜邸。
片刻后,祝余朗声笑道;“老大、啊,不对,现在应该叫长公主殿下了,感觉如何啊?”
她们刚刚从那些守卫的口中得知,镇国公楚淮于两年前发动夺门之变,正式称王。
所以作为楚淮长女的楚摘星,现在的确可以称一声长公主。
但楚摘星早已步入修仙之路,人间繁华富贵于她如过眼烟云,不足道哉。祝余的话,纯属拿她开涮。
现在还敢这么开楚摘星玩笑的,也就只有他了。
楚摘星并不作答,只是将驭云速度默默提升了一倍。反正她现在开口骂祝余他也听不到,仗着是个伤号为所欲为。
祝余果然慌了,连声告饶;“老大,老大,我错了我错了!你慢点,慢点!我头晕!”
宫城处在王城中央,恢宏壮阔,十分好找,两人一路风驰电掣,不到半刻钟就到了。
在楚摘星记忆中,父亲并不是个权力欲强烈之人,比起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更喜欢在家中陪着娘亲和逗弄自己玩,怎么会走到称王这一步呢?
不过这一切也只有等见到爹爹和娘亲才能知晓了,因为北斗门一向只注重顺利招收弟子,对凡界权力更叠毫不关心,所以在这方面的情报搜集数量为零。
楚摘星沿着宫城中轴线直入议政大殿寻爹爹的计划于半道破产,因为正在放飞鸢的小姑娘看见了她。
“哥,哥!有人在天上飞!”大概六七岁的小女孩指着楚摘星对不远处一个年长些的男孩说道。
麻烦比楚摘星想象中来得要快。
随手接住一只箭矢折断之后,楚摘星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直接去找爹爹的想法。
麻烦,而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并非她的初衷。
因为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并不认为这些人能伤到自己,所以楚摘星选择了直接降落在原地等待。
现在闹出的动静已经不小了,如果爹爹的掌控力足够,应该很快就会收到消息赶过来,还能省下她寻找的麻烦。
如果不是这样,就得考虑一下怎么把爹爹和娘亲给救走了。
“尔等是何人,为何擅闯王城?赶紧从实招来,不然顷刻间便叫尔等粉身碎骨!”侍卫统领戟指怒喝,同时招呼着手下把楚摘星和祝余给围了起来。
因为楚摘星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倾向,带着的祝余又是鬓发斑白,还坐在轮椅上,看着不太像对面派出的刺客,统领也不敢贸然攻击。
而祝余乐得看戏,报先前加速颠簸之仇,楚摘星不想开口,于是两下里就这么单方面的人为僵持住了。
到后来楚摘星干脆在心中打量点评起这支把她围住的队伍。
个头要更高些,人人披着双甲速度还比先前在宅子里遇到的那些要快,兵器也从长—枪变成了更有威慑力的弩—箭,的确是精锐。
不过精锐的失败只需要一个意外。
先前放纸鸢发现楚摘星的那个小姑娘突然钻过人群到了楚摘星面前,脆生生问道;“姐姐,你会飞诶!可以教我吗?”
出于小孩子的直觉,小姑娘很喜欢楚摘星,坚定认为面前这个姿容无双的大姐姐不会伤害她,所以壮着胆子上前问询。
但其他人可就不这么认为了,一时间公主殿下,保护公主殿下,贼人快快放出公主殿下,饶你不死的喊声不绝于耳。
那个看着约摸十二三岁的少年更是大急,连忙唤道:“萱萱快回来!”
连喊三遍没得到回应之后更是对楚摘星说道:“你放过我妹妹,孤给你当人质。”
于是喊声瞬间就变成了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啊,东宫国之根本,岂能亲身犯险。
通过这些喊声,楚摘星确认了这两个小孩的身份,这是她的弟弟妹妹啊。
有些陌生、不适,更多地则是从血脉和内心深处泵出的亲近与欢喜。
看来自己走后,仍有弟、妹承欢双亲膝下。
第一次当姐姐,她还有些紧张,只好趁着这些人劝谏的功夫,楚摘星蹲下身与小姑娘视线平齐,轻声说道:“教是可以教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姑娘落落大方:“我叫楚萱,萱草的萱。”
“萱草忘忧,是个好名字。”楚摘星摸了摸楚萱的头,又对更加紧张,甚至劈手夺过侍卫一张弩瞄着自己的少年问道:“你又叫什么名字?”
少年被楚摘星一点不慌还反客为主的举动搞得一愣,身体先意识一步做出了反应:“我叫楚铮,铁骨铮铮的铮。”然后才像反应过来了似的,继续举弩瞄着楚摘星:“你快放了我妹妹!”
这名字,想必一个是爹爹取的,一个是娘亲取的吧,跨度也太大了。
“我叫楚摘星,如果我没有料错,你应该,叫我姐姐。”楚摘星出现在楚铮面前,不容置疑地压下了他手中的弩,笑着说道。
楚摘星三个字仿佛带着魔力,甫一出口就让周围这些虎视眈眈的百战之士不由自主放下了兵器。
连楚铮这个已经经历过几年悉心教育的太子,差点惊掉的下巴都是楚摘星给合上的。
没办法,女儿修道父为王这个故事是近三年最受欢迎的故事,楚摘星这个名字是家喻户晓。
虽然面貌过于出众和两位殿下不太相似,但年岁看起来是差不多的,刚才又是从天空降下,很符合传说。
侍卫统领正准备派个机灵点的去向王上报信来认一认。要是真的,那困扰王上许久的难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未料又一妍丽少女提着刀急吼吼分开人群,正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一人之后长刀哐啷落地,整个人扑了过去,泣声道:“哥,你怎么变成这幅模样?”
祝余疼惜地把正攥着自己两条空荡荡裤管的少女扶起,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说道:“话慢点说,哥现在耳朵不大好,听不太清了。”
侍卫统领一瞧,好嘛,不用去找王上了,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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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十二年,楚摘星又一次和父母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不过简单的竹筷已经换成了精美的木筷,朴实无华的木桌变成了巨大的玉桌,美酒珍馐源源不断摆上了桌,欢快地填满每一处空间。人数也从当初的一家三口变成了七个人。
爹爹身着冠冕,威仪更隆,周身散发着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气场。母亲满头珠翠,不复当年只会在家中拿着藤条抽得她到处乱窜的铁血。
是陌生的感觉。
好在父母未见老态恩爱如初,弟妹懂事可爱,父母收下的义女楚芙也是祝余的义妹,又是她当年亲自送回去的,整张桌子上算下来并无外人,并不会感到拘谨。
不过一场饭吃下来,楚摘星和祝余都没捞到话讲,前有安澜,后有楚芙,两个人都拼命往他们碗中夹菜,堆得如同一座小山,就好像他们两个在外头从来没吃饱过。
他们两修道倒也无所谓,顶多是要花点功夫排掉这凡俗饮食中蕴含的浊气。多年离家求道亏欠良多,所以是来者不拒,来多少吃多少,只求能让亲人舒心一展欢颜。
却把两个小的惊地不轻,看得自己都忘了吃饭,被楚淮抓住机会借题发挥给训了一通,直到这两保证以后一定向哥哥姐姐看齐,好好吃饭。
看着弟妹被训,楚摘星这才找回一点家的实感。以前就是这样,爹爹不敢和娘亲争又想找点存在感的时候,总会千方百计闹出点动静。
只是没想到这次标靶变成了弟弟妹妹。
楚摘星埋头干饭仍不忘给爹爹递了个眼色,成功让楚淮呛酒,又借干咳强行维持自己一家之主颜面。
而得到了娘亲白眼问候的楚摘星不敢再搞事,接下来认认真真和碗里的饭菜作斗争,让这点眉眼官司好算是瞒过了桌上唯二两只小朋友。
在安澜和楚芙认为两人已经吃饱之后,两只小朋友被打发出去自己玩,他们这些成年人开始商量起正事。
楚摘星这次回来的目的很简单,看望双亲、送陈茹姐姐的骨灰与她母亲合葬,另外就是投放世界法则。
现在爹爹成了一国之君,也能更好的约束百姓,她投放世界法则时造成的伤害也能更小些,不过在交谈之后楚摘星发现自己又有了新的事要干。
楚摘星在来之前就好奇爹爹怎么会登上王位,毕竟家中虽是王族,但从曾祖那一代起就不再属于近支,就是王上在无后嗣的情况下暴毙,王位公推爹爹也是没有入场资格劵的。
即便爹爹是发动政变登上这至尊之位,可支持者又是谁呢?这些人又是为了什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爹爹干呢?
不过当她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见到爹爹和娘亲的脸色都十分尴尬,就知道自己是孟浪了。楚芙看不下去,主动接过了解释的重担。
“长姐您昔年离家之时,那位带走您的仙长曾留下仙丹两粒,以解父王和母后子嗣之痛。”见楚摘星一脸茫然,楚芙又试着问道,“长姐您不知道?”
楚摘星摇头,师姐的周到无人能及,总是默默为她做了很多事,而她也总会在很久很久之后才发觉。
得了兄长眼色的楚芙乖巧的转了话风:“不过在长姐您中选之后,父王被封为了安侯。
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但不知那昏君从哪得了消息,说父王曾被仙长赠予可长生不老的仙丹,多次明里暗里索要。
可父王母后已经将丹药服下,哪里有多的给他,于是那昏君恼羞成怒将父王派往最前线,想趁机要了父王的性命,借抄家夺取仙丹。
好在父王吉人自有天相,一路攻齐伐晋灭吴破魏夺韩,势如破竹,十年之间五国之地尽归楚有,因功官封镇国公。
那昏君又因父王名满天下惶惶不安,三年前欲以莫须有的罪名捕拿父王下狱,父王迫不得已发动宫变,登基为王。那昏君在一众佞臣贼子的护卫下,逃到了秦国。”
祝余听了很欣慰,看来在他不在的日子,妹妹也得到了很好的教育,长进不少,都会用春秋笔法了,把谋朝篡位说得怪好听的。
当年把妹妹托付给老大家里真的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祝余能听出的未尽之意,楚摘星自然也能听出来。不过子不言父过,事已至此,听听也就算了。
与其探究过程中的阴暗与肮脏,不如想一下该如何替父亲清剿一下在楚国茍延残喘的前王上,永绝后患。
大陆上拥有一个统一的国家对宗门后续来此招收弟子也更有利。
楚摘星没有发现的是,在经历过宗门变故之后,她的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硬了起来。以前只论是非曲直,现在更看重利弊了。
她就像一张弓,一点点把自己绷紧,浑然不觉自己正处在一种极危险的境地。
看出了父亲想要求些什么但又羞于启齿的窘迫,楚摘星主动开言道:“爹爹有话不妨直说。”
直到楚摘星推着祝余走出宫城,祝余才笑道:“没想到穆伟才倒有些造化,昔年暗害老大你被赶了出去,现在却以一己之力庇护着秦国和另外六国的流亡贵族。诶,老大你说我能不能去会会他。”
楚摘星毫不犹豫驳回了祝余这个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提议:“你的身体因魔气入侵,现在五感只剩观、言两感,听感时灵时不灵,多数时候只能观人嘴型,兼之双腿尽失。且那穆伟才的实力据说已能腾云驾雾,你若贸然前去受了伤,又想让芙妹抱着你哭?”
见祝余默不作声,只是玩弄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楚摘星不由放缓了语气:“昔年你曾对我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待我替父亲灭了穆伟才之后,你就从宗门中出来吧。既能陪一陪芙妹安她之心,宗门也可借你之力与爹爹沟通,怎么能耗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
祝余很快明白了楚摘星的意思,这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想他在两者间居中斡旋,不生龃龉啊。他这是要从谋钱转到谋国了,也是老大对他这个已经半废,修为再不得进之人的照顾。
但他还是怪叫一声:“老大,太不厚道了,你这是把我当驴使唤啊。”
祝余头上吃了一个暴栗,脑中又响起楚摘星的调笑声:“你既然认了我做老大,那我不把你当驴使唤岂不是亏大了。”
两人都放声大笑,笑了好一阵之后祝余才郑重说道:“老大您既然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后到了上界,也要珍重己身才是。”
“合着你在这等我呢?”
祝余拍了拍抱着的小木盒:“老大你这就错怪我了,这不是我说的,是我想阿茹是会这么说的。我呢,只会祝老大你剑道昌隆,斩尽凶顽。”
楚摘星不做声了,垂眸掩下眼中万千思绪。陈茹姐姐被找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团团碎肉,哪怕尽心收集,烧出来的骨灰也不到常人的三分之一。
总是有人在默默关心她的,无论是生前抑或死后。
楚摘星心中绷紧的弦松了些。
血压却在不久之后拉到了最高,原因出在陈府门口那群披红挂绿的人身上。这是在搞什么,怎么弄出这么大阵仗?
陈应垂手恭敬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陈家几十口人。
陈应心中有些欣喜,更多的却是埋怨。昔年的好兄弟已经登上王位,他却因才具不足,即便楚淮顾念旧情也只能混了个中等军职在城防军里混日子。
时人皆谓有女修道父称王,连那些后有子女被送去修道的家族都如雨后春笋般快速兴旺发达,让这五年一度的北斗门简拔火热非常,某种程度上都消弭了兼并之战中的矛盾。
只有他陈家,还是不温不火的老样子。
这对作为一个以向上攀爬,光宗耀祖作为终身目标的小官僚来说,打击无疑是致命的。
定是那个小贱种心中有怨,不肯尽心竭力。这回宫中也传来消息,只有长公主殿下和另一位回来了,那个小贱种杳无影踪。明明当年她与长公主殿下更为亲近,如今却故意避而不见,这不是心怀怨怼是什么?
当年又不曾短她吃穿,也允她和家中孩子一齐习武,不过是公事忙对她冷落了些,居然记仇到如今,半点不思报恩。
都怪家中那个妒妇,不过是个庶女,没事欺负她做什么!幸好早早打发了她,不然还不知要做出什么拖累家族的事情来。
不过那个小贱种如今翅膀硬了,再也打骂不得,也只能看看能不能借着她的关系向长公主殿下示好更进一步了。
王上是真的宠溺这位离家多年的女儿,这才刚回来,加尊号、赐府邸的旨意就传遍了整个王城,哪怕这位已经超脱物外,根本不需要这些凡界封号来彰显尊贵。
但王上还是给了,因为作为一个父亲,他只想给自己的女儿最好的。
“微臣陈应携合族老少拜见长公主殿下。”楚摘星一落地,就见到一排排撅起的大腚。
楚摘星觉察到了陈应话中的恭维,更没有放过陈应在听说陈茹死讯时并不伤心悲痛,而是失落怅然的表情。
目之所及处,尽是和陈应的表情一致的。就这些人,也敢借陈茹姐姐的名义和她攀交情,要好处?
楚摘星心中大怒,难怪在宗门的时候陈茹姐姐从来不提家中之事。这些人何止是在她幼年时苛待欺负她和她母亲,简直是把陈茹姐姐当成了摇钱树。
个个都想在陈茹姐姐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作为进身之阶。一旦没了利用价值,又瞬间翻脸不认人,弃之如敝屣。
这份怒气在听到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嘟囔之后到达顶点。
这个小男孩嘟囔的内容是:“搞什么嘛,等了半天等来个死人,还以为能借她的关系去北斗门修道呢。这下好,连道观的童子都混不上了。”
小男孩以为自己的声音已经足够低,没有人能听清,但楚摘星和祝余是何许人也,耳力早就超越了他们的认知,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祝余摸了摸手中的小木盒,沉声道:“老大,我有件事情想做。”
楚摘星毫不犹豫转身就走:“你尽管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切由我来担着。”行至半途又住了脚,指着不知所措的陈应道,“你记着先让他写份休书。”
这样接下来的事会好办些。
祝余朝后摆摆手,赶苍蝇一般:“知道了,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陈应正想着如何把自己的事情多提一提,孰料被他视为天的楚摘星毫无征兆说走就走,还丢下一句让他写休书的话。
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看起来病恹恹的男子手中摩挲着一根玉质算筹,轮椅无人推动自行到了他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老大,啊不、长公主殿下的话你都听到了?速写一份你与阿茹母亲的休书出来。”
楚摘星抱着剑站在门外,和急匆匆赶来护卫她的侍卫统领大眼瞪小眼,又过了两刻钟,陈府的大门才再度洞开,不染纤尘的祝余推着轮椅出来,随之而来的是身后浓重的血腥味。
饶是这些宫廷侍卫多半是从战场的尸山血海滚出来的,也是忍不住皱眉,更有进来镀金的勋贵子弟当场吐了。
侍卫统领脸色大变,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虎视着祝余。楚摘星的剑却比他的更快,一剑点向了祝余的头顶。
祝余面色不变,身形岿然不动。
原本要落到祝余头上的粗壮闪电被楚摘星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消散于无形。然后回剑入鞘,转身去推祝余的轮椅。
不过楚摘星还是惊讶问道:“祝余你到底杀了多少,怎么会引下这么重的天道雷劫?”
要不是她现在持着的是祖师佩剑,又镇压宗门气运多年,剑身上有些功德在。否则即便是这个规则不全浮羽界的天道雷劫,刚才硬接也会有大麻烦。
祝余慢条斯理擦去算筹上的血迹,让算筹重新恢复了洁白的模样,苍白的脸上浮现疯狂的笑容:“我把他们啊,全杀了。”
侍卫统领情不自禁咽了一口口水,陈府家主陈应身上有个三品的虚衔,似这样的人家,家中大概有两百人……
居然全杀了。
这到底是修道的仙人还是嗜血的罗刹啊!
“全杀了啊。”楚摘星揉着眉心,低低说道,然后又叹道,“那就全杀了吧,你出了气就好,今后不可如此了。”
陈府的人全杀了的确是有枉杀的,但杀一半绝对没冤枉的。最重要的是,祝余开心了。
不管是为了陈茹姐姐,还是当老大的给他扛这一下,都是应该的。
祝余把算筹收回袖中,重新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没老大你给我在前面顶着,我哪敢做这种事啊,可不得被劈死。”
楚摘星拿祝余这块滚刀肉没办法,只能朝侍卫统领招了招手:“你,对,就是你,让一些人去把里面收拾了,丧葬费都算我的,剩下的人都跟我走。”
侍卫统领哪敢多嘴,当即应了,等跟着出了城才战战兢兢问道:“长公主殿下,咱们到底要去干嘛啊?”
“简单,迁坟。”
这就是楚摘星临走前要一份休书的原因,陈茹姐姐定然是非常不愿意自己和母亲葬在满是吸血鬼的陈家墓地的。
楚淮的确是个好父亲,在听说楚摘星干下的事后,只是让人好生收殓尸骸。
对楚摘星非但没有任何申饬,反而让内侍快马加鞭送来了一道圣旨,以陈茹的名义追封了其母,并把楚铮丢了出来送奠仪,并表示今后祭祀之事由官府负责。
于是这场迁坟仪式搞得十分隆重,等到一切都忙完,已经是夕阳西下。
斜晖脉脉,满地纸钱被风卷起,又打着旋的落下,新修筑的坟茔前只剩下了楚摘星和祝余两个人。
摸着墓碑上苍劲有力的尊姐陈茹之墓这六个大字,楚摘星仿佛看到了陈茹姐姐还在对她说消停点,别闹了。
转身取了一坛屠苏酒来,绕着墓就开始浇。这是楚国风俗,认为屠苏酒能招魂、解忧、驱祟。
迁出陈家,与母亲合葬一处,陈茹姐姐你应该能放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