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两人前后入山,转眼没了踪影。原布衣微愣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西云主当真一马当先……既已如此,诸位也同入吧。”
其余一行人便也次第登入山隙,在山壁下仰望时,只觉一线细窄如同天成,身在其中,才发觉这山隙并不局促,足可容得三人并行其中。而两边石壁上痕迹宛然,天然之外,亦不乏人力修砌的迹象。这样一来,山隙另一端究竟是何所在更让人好奇不止,有猜测会不会又是一座巨大蛇巢的,但更多人还是以为正该是御师此刻藏身之所、魔尊遗脉的一处隐蔽据地,该是处阴森魔秽,妖鬼齐行的极恶之地。
这般各自揣摩前行,因前后进入时间稍有分别,一路上已不见剑清执与逢先生二人身影。好在山隙中除了一片昏□□路曲折外别无其他,以那两人修为,断然不至无声无息着了什么暗手,因此还算安心,只将脚步又提快三分,意要尽快穿过这条怪异莫名的山隙。
不过山隙之中终究脚程受限,也不好冒然遁行,一行人足足又走了一刻钟之久,绕过一道回弯,前方蓦然漏出一圈微光。光晕迷离中,一道人影无声伫立,霎时使人一惊,数声叱喝异口同声而出:
“有人!”
“什么人!”
“是谁?”
气氛一时绷紧,忽的却听前方传来笑声,那站在光晕中的人擡起手来尽力向着众人招了招,开口分明是逢先生:“快来,快来,你们可能想到,这山隙的尽头到底有什么在!”
听他口吻,倒像是有了什么令人讶异却一时间不至于太过危险的发现。山隙中众人脚下登时发力,不过片刻就纷纷赶到近前。原来那朦胧光圈正是这一程山中小路的尽头处,外面天光蔓入,又因时辰已是黄昏而不甚明亮,才衬托得逢先生站在洞口的身形影影绰绰,一时使人生疑。
不过此刻见到出口,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也就都抛开了。兰荩洒目一看,不见剑清执,立刻问道:“小师叔呢?”
逢先生笑眯眯向外一指:“他已经先出去了……哎!”
话没说完,兰荩身形一闪,已如一缕红烟自他旁边掠出:“小师……”那最末一个字竟没能叫出口,人已出洞,亦讶然在了洞外咫尺之处。
眼下正值薄暮,西山日晚,彤云烧天,在天地间洒下一片赤黄微光。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座沧古残城正沐于这片暮晚天光之下。夕照犹暖,更衬得那些堆砌出城垣的巨大青石残破寒凉,仿佛久遗世外之地,骤然落入人间。
兰荩万没料到隐谷之后、山隙尽头,所藏着的原是这样一座荒城,霎时愣住。缓了一缓,才顾得上看到就站在不远处同样眺望孤城的剑清执,靠过去谨慎道:“小师叔,这是……”
这片刻间,山隙中余者皆至。不出逢先生所料,望见此城皆是一片讶声。窸窣低语中,剑清执忽然开口:“孤城背岭,岭负荒城,此地……或许就是背岭城。”
“背岭城?”在场众人中,对这一名字有知者有不知者。如原布衣,自然早从碧云天处听说过这一所在,只是不清楚碧云天得来渠道罢了;而如道其常一直云游在外、乾元二人所属派门尚不能及此秘辛,对此城便是一无所知;林栖与程北旄两个更是面面相觑,不知所谓。偏在众人之中,这时忽见一道烈芒拔地而起,直冲城门方向,却是浮生客在听到“背岭城”三字后脸色倏变,随即头也不回,闯向城前。
他这一动,原布衣与剑清执不知何故,立刻前后追上,逢先生亦高喊了声:“浮生兄,你且稍慢,稍慢!”跟了上去。那孤城相距山隙本就不远,只是城门相背,需得绕城大半圈才能看到正面可进出处。浮生客正是一路疾寻城门而去,一晃四人身影似电火流星,纵然石城占地庞然,也不过片刻就绕行过去,几乎不分先后落在了那两扇紧闭的石门之前。
好在浮生客也就到此为止,并未再试图破门深入,只站在门前几步开外,仰头似是怔忡看向高高的门楣。那城门头上,破旧的匾额同样裂痕宛然,正提有“背岭城”三字。苔痕点点,犹不能掩字迹冷劲之锋。
“果然是他说过的背岭城!”剑清执低讶一声。他身侧原布衣与逢先生立刻各有侧目,像是一同注意到了那个“他”字,却又因各有各的原因将这点关注掩去。逢先生更是靠近浮生客两步,笑道:“浮生兄,你莫非也知晓此地?”
浮生客仍保持着那个仰头注视匾额的姿势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就近在地面刻下四个大字:我要入城。
背岭城前的偌大一片空地同样以大块青石石板铺平,历久弥坚。浮生客此刻以指运气作笔,划过地面一片石屑纷飞,入石三分不止,可见其断然心切。逢先生忙道:“既已到此,岂有过城不入之理?浮生兄不必心急,这座背岭城非同一般,更应已被魔尊遗脉所据,内中不知危险几何。还是稍作等待,等大家一同商量过后再进入不迟。”
原布衣也在他身后慢吞吞道:“兄台,可还记得你入谷时的允诺?”
两人双管齐下,终是将浮生客躁动之意安抚下来。稍后诸人齐聚城前,得知此城正是魔尊遗脉中自号“玉墀宗”一系据地,无需多言,自是纷纷决意入内一探。干云那名中年人更是道:“我们这般大张旗鼓找寻来此,也不见城中有何动静,说不定正是一桩空门。此时忌惮,恐失良机。”
道其常也道:“无论御师是否藏身城中,或擒抓其人,或断其巢xue退路,总有所得。只不过看这一路迹象,他也似有引君入瓮之意,这座背岭城不知被其经营多久,内中只怕险恶非常,还需格外留心。”
原布衣点头:“步步留心,切莫散离予人可乘之机。”
不想正当众人议论城中可能凶险之处,一直只是旁听的逢先生忽又开腔:“诸位,你们想得可是有些远了。”他嚼着丝笑伸手一指紧闭的城门,“一切后话,还是先等能进入城中再说罢。”
这句话说得不免有些讥诮,那干云的中年人立刻冷哼一声:“既便闭门锁户,这偌大的庭院,何处不能进入!”便将身一纵,想要先落到宽阔高耸的城墙上,据高向内一观。
只是他方起身在半空,那看似空空荡荡的城墙之上顿见流光一烁,竟是连墙头都没能碰触到就被一堵无形屏障拦下,软若流水又坚不可摧,绕是中年人半空变招疾出三拳,拳拳落于其上,也不见一丝涟漪泛起,反倒将他自身震得倒退数尺开外,堪堪一个旋身勉强稳步落回地面,脸色登时涨红几分:“有阵法屏障!”
原布衣徐徐展开扇子:“也不意外,既是巢xue,岂能全无布置。”便手腕一翻,扇面之上云雾蒸腾,原本描绘的杏林春雨图案隐去,一晃变作群山环谷、古城森森,活脱脱就是眼前众人所见。他以指为笔,灵光作墨,在扇面图案上轻巧勾勒几下,添出了一座横跨城墙内外的虹桥。而随着他的落笔,现实之中亦生奇幻,同样一座灵光灼灼的长桥自虚转实,也在背岭城城头缓缓浮现出来。正是一桥跨界,通衢自生。
眼见入城之路就此生成,众人神色一松。不想随即原布衣脸色兀变,冲口一声:“不好!”就见半空中刚刚成形的灵桥以城头一线为界,探入城中的半边烁动起一片乱光,桥身如受巨力所碾,寸寸崩解成齑。而原布衣手中扇面之上亦闻一声震响,他连忙翻手压下,掌心一蓬灵光暴窜,才堪堪压制住了反震之力,立刻将扇一合,看向剑清执摇了摇头苦笑:“云主可也要一试?”
剑清执点头,丹霄应心而出,霎聚煌煌剑意。金风凛凛凭空自生,锐气直砭得诸人发肤生寒。便见剑光一转,跃成一道丹彩霞飙,所去却非是城墙,而是那两扇青石大门方向。也就在他一剑挥出的同时,浮生客双掌一托,亦有一道烈气腾起掌中,呼啸如一阳之坠,追上了金庚剑意。两股悍力刹那合二为一,轰然一响,直贯石门。只闻一声震爆,四周掀起一股狂风震荡,所及处地面青石块块迸裂,功力稍有不足之人也不免立刻后退避让其锋。但即便这般声势赫赫的一剑,待到尘烟落散,露出正中石门所在,犹然纹丝不动、分毫不损,甚至连其上被岁月风霜剥蚀出的裂痕都没多上半分,沉静而不可撼动的立于众人之前。
人群中顿时一片讶声,连在场修为最高几人都不得其门而入,片刻前的议论纷纷登时也好似成了笑话,难能再续。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逢先生忽的凑近林栖两人怂恿道:“你们两个不妨上去试试,说不定推得开这两扇大门。”
林栖和程北旄闻言都是一怔,不过随即诸人视线齐转过来,盯得二人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没有什么章法,只一人站在一扇青石门前,抵住了齐齐发力一推。两股力道顿如泥牛入海,连丝波澜都没能翻起,更不要说破门而入了。
林栖两人全然无功,互看了一眼,都觉自身在这门前全然蚍蜉撼树、无可奈何。程北旄犹豫了下咬了咬牙:“再试一次!”这一遭运转全身真元凝于掌心,“嗨”一声吼,拼了全力又是猛的向前一推。下一瞬,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不知有多厚重的青石门扇上霍然洞开一道一人多高雾气蒙蒙的圆形门洞,林栖和程北旄猝不及防,惊呼两声就一前一后直跌了进去,刹那没了动静。
这一变故发生太过突然,竟无人来得及出手拉住他两个。眼睁睁看着二人转眼不见,只余那圆形门洞如一张择人欲噬的怪兽之口,大张四开,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