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认知不需多说,众人反复见识过几次石兽不死之能后就各个心知肚明,一边纷纷手中还击不停,一边也都开始思索破局之机,忽听逢先生居中高叫一声:“诸位搏杀了这许久,不觉各自招式,有些奇怪么?”
他这莫名其妙一言,众人登时忍不住擡头分心四顾。满园芳华此时早已一片狼藉,不复原本华美面目,唯见个人真元激荡,或剑或扇或拳或掌种种流光交灿其中,夹杂石崩土溅,倒也让人眼花缭乱,一时间难以辨得各个分明。不过逢先生却似对此游刃有余,一边脚下滑不溜丢转了几转,靠近剑清执剑气回环的范围之内躲懒,一边竟开始掰起了手指头,还不忘又大声道:“去除那两个娃娃不算,咱们入城共有十人。西云主的剑光丹彩、原长老的扇底流风……”他望空一指,按下两根手指,又继续道,“其常道长的剑点寒星、浮生兄的烈阳之气……”又蜷起两指,他再环顾周遭,“干云褚夫人的焦石杖、谢不敏的欺风掌……还有兰姑娘的酒、沙姑娘的剑、青垣公子的钟上玄音……”
蓦然,剑清执回身一剑,削落一颗硕大虎头与两只虎爪,流散的剑气未尽,堪堪“嗖”一声贴着逢先生的鬓边擦过,带飞了几根极为细碎的发丝,“你到底要说什么!”
逢先生“啊呀”一声,忙不叠跳开两步,只是还不离剑清执左右,嘿嘿笑道:“云主莫急,云主难道听我细数这一回,还不曾发现什么么?”
“发现何事?”剑清执心思疾转。逢先生将众人功法武器一一数来,正是从漫天沙飞石走灵光纵横间分辨而出。而他作出此举,若非是为了炫耀自己目力非凡,那便是……思绪及此,旋即脱口道,“诸人招式中有问题!”
“不是招式之中,是招式之外。”逢先生又补上一句,掌心光芒一闪,唤出了他那根红玉法尺,也不出手攻击石兽,而是往空一祭,似有所循。
“招式之外……之外……”剑清执皱紧眉头重复两遍,擡头再看漫天灵光,各种颜色、形态杂陈。对面那些石兽攻击只凭自身爪牙躯体,并无什么细巧招式变化在其中,那些灵光轨迹便该都是出自己方之手。在场十人,就该是有十道灵气痕迹……他突然“啊”了一声,终是发现了端倪,“此地不止众人的十股灵息,还有……”
这一言点破关窍,众人登时齐齐昂首,诸目注视之下,片刻就有所得,先是兰荩扬声道:“向西之处,多出一道白光!”
“我这边也有!”
“我这儿,是青色的……”
如有默契自生,察觉到奇异之处,众人皆将真元收敛,只暂以法器拳脚对抗汹汹兽潮。那飞纵在天在地的各色灵光一齐掩去,顿时显出另有青白赤黑四道灵光时隐时现,绕场飞旋。每一隐现,便有其中一缕灵光落在被斩灭的石兽之身,那些大大小小的残躯吸纳其力,顷刻聚拢重生,再次张牙舞爪扑回战团……顿时惊叹声此起彼伏,却不想竟是逢先生轻描淡写窥破了这些石兽不灭源头,兰荩更是索性大声喊道:“逢先生,你有这般本事,不如再加把劲,将这些妖光的来处也找寻出来。待杀通了这座魔城,我定请你饮个不醉不归!”
逢先生正在遥拨法尺,一圈圈光晕幻化其上,闻言但笑不语。又过片刻,陡然双掌屈指一扣,喝出一声:“疾!”就见原本平悬半空中的法尺陡然飞旋起来,快若一团赤红圆光。光芒之中前前后后飘起四朵朱焰,随着他再伸手一指,令了声:“去!”刹那朝向四个方向疾飞而出。也就在同时,原布衣、剑清执、浮生客、道其常四人心领神会,不消再说,也同时飞身而起,循朱焰之引冲向了四方。
逢先生这才一跃起身接回法尺,笑道:“诸位,将这些被毛戴角之物圈守住了,莫让它们耽误了破阵。”当下半空中身形一转,一阵风般跃上了一只花鹿脊背,也不下杀手,只一把擒住那对三叉巨角,发力向下一按。那鹿身上登时好似降下一座小山,被压得四蹄一屈“噗通”跪倒,半点挣扎不能。
他这一出手,余下几人会意,也立刻纷纷动手将那些石兽压制住。不过兽多人少,一时间不免力有不逮。兰荩见状,手中一翻擎起淑风壶,喝了声:“诸位助我!”将手腕一抖,壶身立刻挟金光旋飞出去,而其后拉出一道细细金链,仍缀于兰荩掌中。
那壶本是天生异物,此刻全力一动,就如一道金色流光绕着这片囿苑盘旋起来,速度越快,其后琅琅有声,那根金链也好似有无尽之长,任凭淑风壶转眼绕行数周仍不见耗尽。就在金链所圈范围,百十余大小石兽、禽兽虫鱼无不被纳入其中,虽未捆缚挨身而囹圄自生,宛如一具巨大无比的金光枷锁罩下,使其各个不得动弹。
不过这些石兽受阵元驱使,即便受困犹自挣动不休。兰荩手握金链猛然拽紧,唾弃一声:“给我老实些吧!”淑风壶壶口一开,酒雾如云,张掩而下。
也在同时,逢先生松开手中鹿角,提起法尺望空一挥,一层蒙蒙红光绽放,须臾幻化如大网,也向金链环锁之中压去。紧随其后,青垣、赭夫人、谢不敏、沙白翠四人也各出所能,层层添加,一时灵光乱窜,将金锁加固了一层又一层,任凭内中石兽如何挣扎,也难以轻易脱出。
这边几人合力困锁石兽,另一边,剑清执衔朱焰之迹疾追而去。这片囿苑本不算广阔,在他全力遁行之下,纵然随着朱焰循奇异路线又兜转了几圈,前后也不过片刻就望到了自己欲寻之处。
那是一片彩石漫地、草木环抱的空地,前后也不过数尺见方,内中筑着更小一座八角水池,池水粼粼中,正摆放着一座青龙雕像。此刻雕像周身青光吞吐,一双石眼之中亦见异芒烁动,每光芒一转,就见一缕青色灵光迸起,破空投向自己来处,也就是囿苑正中那片混战之地。引路朱焰一头扎入水中,转眼熄灭不存,剑清执缓下身形,尚在水池十余步外,已觉其上灵气逼人,甚至掌中丹霄也开始隐隐震颤,如有所感,当下轻哼一声:“东方青龙,主木之生,合该受我这一剑。”
说话间,刃聚霞光,金风自生,一股庞然金杀之气肆意而出,周遭茂盛草木甫一接触,如断生机,立刻枝摧叶败,皆尽凋枯。而就在这股凛冽杀伐气机牵引到极致之际,剑清执一声断喝,剑上金风汇同一斩,一道炫目之极的剑光直出,正中池中青龙石雕。顿闻惊爆轰然,碎石乱迸,异气成飙,池中之水一瞬倒卷成漩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爆散四溅。那颗颗裹覆着青气的水珠所及之处,好似无数劲弩投丸,石崩木裂,眨眼一片狼藉。
剑清执正在这股异力爆开的中心之处,见状身边云气乍涌,任凭千万水珠淋落,都被吸入其中,随即“噼噼啪啪”一阵细碎炸响,至柔之云,内生至刚剑意,前者纳之、后者破之,青龙雕像上所附之力,至此皆被绞消一空,再不复存。
也就在此时,几乎不分先后,远处不同方向也连续传来隆隆闷爆之声,该是其他三人同样得手,斩灭了各自对应方位上的异气源头。四象回旋之气一破,整座囿苑虽仍是同一模样,其间气息之变分明可察,仿佛一层光鲜亮丽的颜色也随之被抹去,山水亭台依旧,刹那灰沉似积古之朽,平添了一股沉沉暮气。
这等变化自然也被仍在困锢众多石兽的几人感知,逢先生双手一拍,笑了声:“成了!”也不待旁人动作,将手臂一振,望空一擡。瞬间“轰”的一声,只觉熊熊炎气扑面,那层笼罩半空中的红光刹时化作无数流火,笔直坠入其下酒雾之中。酒火相交,火海烧天,倾头而落。
兰荩见机最快,喊了一声:“沙姑娘!”一跃便到了沙白翠身边。沙白翠反应也是不慢,劈手甩出荷叶,擎成清凉翠伞,遮蔽于众人头顶。一时间,只见纷纷火雨,熊熊烈焰,直罩向四周石兽群中,火烧石碎之声不绝于耳,任凭在陆在水,在天在地,无一得逃,齐齐湮灭其中。
待到剑清执四人回转,所见到的就是被烧得一片灰黑,犹有多处焦烟袅袅升腾的狼藉场面。石雕鸟兽也好,草木园林也罢,都被一把酒火烧得难辨本来面目。唯一仅存的一小块干净地面上,荷叶亭亭如盖,其下站着或不满、或无奈、或瞧着热闹、或笑嘻嘻全然不在乎的几个人。逢先生正作模作样拍打着手上不存在的黑灰,冲几人“嘻嘻”一笑:“永绝后患,一了百了。左右不是自家的资财,何必替那些魔人心疼,是也不是?”
剑清执顿觉无话可说,反倒是原布衣也应和着笑眯眯道:“先生乃是破阵首功,如何处置此处,自然也随先生之意。”
逢先生正待再说话,忽然一片胡涂之中,众人耳畔又一次响起了那阵“哗啦啦”的锁链拖曳声。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那道中气不足的声音:“能破石灵之囿,你们倒是当真有些本事,也值得我一见了。”
随着话语声,半空中一抹幽光闪过,又凝出了一道幽深不可望透的门户。说话声正是从门中穿出:“如何,还敢前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