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菱歌倒像是被他随口一问问住,犹豫了片刻,道:“我有一名后辈此际下落不知,安危不明,使人担忧。你不妨为我卜一卜她当下处……罢了,我欲知她是否安好,你可能卜?”
少年点点头,既不细问名姓,也不求取兆相,一把抓起腰间垂挂的三枚银环,望空一抛,就手疾旋,彼此间“叮当”碰撞有声。前后不过数息,声止环伏于掌,他伸一指拨弄几下,便道:“履险不险,此舍彼得,乱缘非缘。”
夜菱歌不想他当真卜算有果,立刻道:“何意?”
少年擡头看她,开口再次艰难:“唔……平安……算得上平安,逢劫必然有转,但乱缘将起,兆后路不平……艰难……”
“乱缘?”夜菱歌还是头一遭听闻此说,不免皱眉,“何为乱缘?”
“强求为乱、错逢为乱、此之吉暗伏后之不吉亦为乱。”
不待少年解释,忽听知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身形随之也至:“夜长老,小之闻,你们是怎么碰到了一块儿?”
“啊!玉侍……”少年小小惊呼了声,颇有几分手足无措。
夜菱歌忙笑道:“偶然遇到罢了,这小郎瞧来天分不俗,不知是哪位门下。”
“之闻是掌门的小徒弟,还不曾在外露面过。”知玉说着话有些狐疑又看向少年,“我适才听你们在论‘乱缘’……”
她话没说完,莫之闻陡然一惊,难得声音放大到同常人一般,“我……我要回去做功课了。玉侍,我……我回去了!”说罢话,竟是扭头就走,举手投足间甚是慌乱,躲避着什么的意味昭然若揭。
夜菱歌全然一头雾水,不知又是何故。但见知玉脸上微露几分尴尬,连忙转开话题,指了指客院方向:“秉玉城之人可在?”
“执阙中一行尚在明池,需得明日才回。”知玉随口答她,说罢了却忽然一愣,“你知他们不在?”
夜菱歌露出笑意:“是莫小郎卜得,小小年纪便可‘见知’,难怪能得田掌门青眼。”
知玉闻言反而皱眉:“之闻起卦了?”
夜菱歌心觉有些怪异,但在光碧堂中,求卦问卜皆是再寻常不过,也就不以为意道:“见赠一卦,后来我又问卜一卦,只是还未予我解完就溜走了。”她说着话又扭头朝着莫之闻跑开的方向看了看,小少年腿脚不快,尚能清晰望见背影,正沿着青石长道埋头苦冲,颇有些憨态可爱。
知玉也随着她眺望过去,见状苦笑:“夜长老见笑了,之闻这孩子身上有些奇特处,寻常掌门是不准他随意占卜的。”
夜菱歌顿时诧异:“为何?”
知玉方要开口,猛然就见远处正一溜小跑着的莫之闻像是踩空了一脚,膝盖一撇身子一歪,“咕咚”一头扎到了地上,跌了个结结实实。夜菱歌已是许久不曾在修门中见过门人弟子平地摔跤,一刹那眼睛都瞪大了几分,险险吞下去一个“啊”字。就听知玉叹了口气道:“他身有奇异未到解时,凡一动卜,必折己身。虽然不过都是些磕磕碰碰的寻常小伤,但若放任也是艰难。故而掌门给他下了禁令,不准他轻易开卦行卜。偏生这孩子于卜筮之道天分通达,屡屡技痒,到头来还是把苦头吃在了自己身上。”
“还有这般奇异之事!”夜菱歌感叹出声,再望莫之闻果然已习以为常爬起了身,只是不免有些一瘸一拐又往前走去,便摇头笑了笑,探手从丹囊取出一物,托在掌心,“先前我向他问卜,倒是为难这孩子了,既然有缘,倒也不妨为他描补一二。”
知玉见她掌中乃是一枚小巧绒花,其形不过寸许,乃雪羽白绒簇就,无风亦颤,十分精致可爱:“这是?”
“此物名为‘散萍飏’,是我一时玩笑之作。”夜菱歌拨弄绒花笑道,“当不得大用,不过倒可在寻常坐卧中为佩者护持一二。”说罢启唇一吹,流风送雪,飘飘荡荡直往莫之闻背影追去。两厢相距也不甚远,顷刻追及,悄然无声附落在他发髻上,犹不被觉。
不过看在知玉眼中,散萍飏落定一瞬,便有淡淡灵光随之绕行莫之闻周身,知其不俗,向夜菱歌道:“夜长老厚赠,我代之闻谢过了。”
夜菱歌摆摆手笑将此事揭过,随后又向知玉道:“秉玉城之人既然尚在明池,今日不得见,那我便不得不多叨扰一日了。”
“自有客房妥善安排。”
夜菱歌莞尔:“客房却是不必。不知瑶笙可在门中?我二人许久未见,今日虽是奉公,倒也并非不能访友……我且去叨扰她,不添你们的麻烦。”
知玉登时也笑:“夜长老与司果私交甚笃,由她待客宾主必是乐意之极。”
“她可还是在紫烟浮?”
“司果寻常若出门百步,必是光碧堂上下皆传的一桩大事。”知玉笑道,“夜长老但去无妨,明日我与执阙中见过后,再往紫烟浮为你们引见。”
“如此有劳玉侍。”夜菱歌对于紫烟浮路径熟悉,不需知玉引路,便与她在此作别,独自沿着那条曲溪向下游去。走过数十步,溪水曲折成弯,随意一瞥恰见一点绛色沉浮水中,十分醒目,便来兴致伸手一招。一缕灵风轻轻将其卷起送入手中,原来是只折得有些粗糙的小纸船,浅绛笺纸的船身上墨迹还未全数洇开,看得到几个笔力犹带稚嫩的小字:华姐姐……出山……平安……早回……
夜菱歌脚步停下,捏着小小纸船又饶有兴致翻看了一会儿,心中笃定这十有八九便是莫之闻适才蹲在溪边弄水的缘故,赤子初心,颇觉可爱。只是看过一回,蓦然记起那匆匆未及收尾的卦辞,眼底笑意不免又渐渐凝住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俯身重将小船放入水中,手指一推,送它摇摇晃晃向水中央飘去了。
水响潺潺,在溪在瀑,秾露如珠,剔透清凉。
不在仙天在人间,纵然魔祸喧嚣东陆,不可及处犹然广阔,一带青山横出秀色,葱林翠岭,环溪流瀑掩映其间,山景不俗,纵无盛名,亦称佳地。
这般青山秀景中,忽来一阵略带拖沓的脚步声踏破幽静由远及近。好景好山待人赏,来人却非游山赏景之客,一袭素白缟衣缓缓入山深处,衣衫俱带风霜色,连身形步态也是颇见虚浮摇晃,疲惫丛生。
眼前分明片片浓淡苍翠,落在玄绯眼中却不时点闪成黑白碎色,颠倒摇晃、支离破碎,一如此刻身心。自出风楼双阙,带伤拖病飘摇至此,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走过了多少路程,只知一路不停无序前行,纵无目的,亦难止步,似乎只要稍一停顿,尽全力撑在心头的那一口气就泄空了,再难坚持下去。
且行且问,问心问己,皆觉茫然,唯知这一走并非求死而是向生。因此渐觉身体濒临极限,纵然心中再有莫名执着,玄绯也不得不缓下脚步,四顾深山,欲寻一处暂安之地栖身疗伤,徐图后话。
这一歇下脚步环顾,才知自己不知不觉闯入一带秀丽山水之中。只是佳山秀水此刻看来也是艰难。不算茂盛的一片疏林,她扶着树歇过两三气才慢慢走出。林外一道溪水白亮欢跃,飞溅珍珠,清凉爽气扑面而来。玄绯喉中满是血锈腥气已有多日,此时见水难得精神一振,挪步过去先掬饮了两捧。可惜渴状虽解,满口血气腥味却觉更盛,伤势恶化在精血气脉之中,纵然辅以高床良药也需仔细养将许久,何况孤注一掷千里奔波。她咽下水闭目片刻才将胸口翻涌的血郁之感再次压下,另一手在袖中掏摸,摸了许久取出一只小玉瓶,内中的白华擢秀丹却早已服过最后一丸,空瓶狼藉,若无声之讽。玄绯垂眼看了片刻,蓦一扬手,那药瓶就远远飞了出去,“噗通”一声砸进水中,立刻打着旋被流水冲走了。
水响之后又是一片宁静,玄绯再坐片刻,无药力可借,只能勉强调运元功压伏内伤。好容易挨过这一阵,额头鬓角已薄薄附上了一层冷汗。山风一过,一片淋漓冰冷,难过之极。
这时纵然不愿,她也只好再次蹲身捧水,撩开半裹复住头脸的长纱,一点点沾着水洗净脸颊汗湿。随着俯身低头,几缕银雪般的长鬓垂落,发尾扫过水面,带起一串细小涟漪,水中倒映着的人影立刻也随之成了一片散碎。
下一刹,本还有些游离虚散的眸底光芒骤凝。分明清浅剔透流溪,转眼暴掀三尺之浪。白花如雪四溅,中间竟现一只巨蟒之头,血口箕张足可噬人,腥涎滴零扑面而来。一人一蟒近在咫尺,玄绯瞬间只觉眼前天光遮蔽,唯见巨口獠牙狰狞,手腕一抖,绕在臂上的长纱立刻向后疾射高飞,一卷缠上几步外参天老树。下一息间,身旋飞纵、蟒信追扑,一前一后尺寸之差,巨蟒犹然稍慢半分。玄绯悬身在空,借此间隙右手翻掠,郁郁春林陡现轻冰飞雪奇景,素鞘之中占雪飞出,剑转冰光横空一划,硕大蟒首连带其后探出的半截长身皆受冰凝,堪堪止在半空僵不得动。玄绯眼中一瞬煞气,反手抓剑立刃斜劈,锵然玉击冰碎雪霰弥空,凝冰狂蟒解裂飞扬,漫天萧萧雪落,天地浅浅银白,内中却无半分巨蟒的血肉残骸踪迹,唯见满目冰花盖翠遮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