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九七 别院三更妖魅天(2 / 2)

玄瞳变 般若兰宁 3218 字 8天前

不患咂了砸嘴:“深山、明月、神花、爱侣,当真是一个集俗套之大成的民俗故事。”

柯珊瑚但笑不语,百里鸣镝却摇头道:“既是久传,未必全虚。谁说胜景仙葩只生仙家?神州浩渺四陆无穷,自也会有许多不俗之物生长凡尘,只看有缘无缘得见罢了。”

柯珊瑚又将沏好的茶水给他换上,抿嘴道:“我可不懂这些那些,只是说来给公子听一个乐。不过要是月华真能生花,想来该是晶莹皎洁清丽无双,也不是我们这些俗人该有的眼福。”说罢,福了福身,捧着空盒退了出去。

“晶莹皎洁清丽无双……”百里鸣镝却像是被这几个字勾住了,翻来覆去嘴里念叨几遍,“今晚就是月圆夜啊!”

不患飞快会意:“公子莫不是当真信了这故事?”

百里鸣镝笑笑:“信又何妨,总归不过几步路、一个夜晚罢了。我既是出门闲游散心,岂能连这份小小的闲心都没。”

“是是是,公子你说的都是。”不患很干脆的转而附和,“说不定公子真就是那个有缘人,能见神花,摘仙葩,赠佳人。”

百里鸣镝满眼带笑拍了拍手:“说得好,多说两句,回头打赏你!”

柯珊瑚送过糕点就又回去玄绯养伤院落,日头晴好,微风带暖,院中花树下倒比屋子里更舒适几分,她便又抱了那个针线篮子择一地坐了,慢条斯理一针一线做着绣活。

细细花香、间关鸟语、簌簌清风,别院静谧悠闲不觉时间流逝,一晃便过大半个下午。西山头上连片红霞烧彩,百景涂橘带艳,倒比白日里正晴明时更秾丽许多。

柯珊瑚坐在树下,夕阳映照半身红,她手中殷红的绣线也好似栓住了一缕火,一闪一闪随着穿梭的针尖亮得灼目。忽听一人在旁问道:“你在绣什么?”

她一擡头,就见玄绯不知何时出了屋,站在几步外扶着一枝斜干看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上,也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还是没看出什么,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柯珊瑚很干脆的将绣绷向前一递:“我打算绣一枝红花,珊瑚花。”

“花?”玄绯看看她,又再次将视线投向绣绷。料子是极好的厚实软滑的绢布,银针赤线细密交错,勾勒出了一……团看不出形状也难以形容的鲜红色块,七扭八歪不分经纬,更兀论能从中辨出任凭什么花朵的模样。

柯珊瑚全不以为意,笑眯眯道:“我才学女红不久,手艺怕是还不大好。不过虽不似,亦不远,大概也能勉强入目。雪姑娘可有要教我的地方?”

玄绯摇头:“我也不通针线女红,教不得你。不过你既然喜欢,又不是要绣给旁人看,便随着自己的心意绣下去好了。”

“我也是这样想。”柯珊瑚手里摆弄绣绷,“我山野出身见识少,觉得这样看起来不错就这样绣了,倒也不必管旁人是否喜欢。雪姑娘当真看得通透,想来过了眼前这一关,日后也自能过得舒心适意。”

玄绯闻言怔了一下,擡手碰碰鬓边,三千雪丝绕指:“或许吧,或者只是说来容易,要做到当真通透,何其艰难。”

柯珊瑚掩口一笑:“世路多情爱美人。”

“……”玄绯一时间却也不知她究竟是口无遮拦还是意有所指,只得默默摇了摇头,将这几句闲话划一段落,转身又要回屋子里去。

柯珊瑚忽又冲着她的背影笑道:“雪姑娘,你可知晓宓山中飞瀑神花的传说?”

“不曾听闻。”

“庄后飞瀑潭中,月圆之夜或结神花,皎丽无双。今日正逢三五,公子入夜就要动身前往瀑潭,为姑娘求取一朵神花。”

玄绯一擡头,视线越过层叠屋脊,高远处可望见一线飞银悬挂山间,映照夕阳宛若流金。她叹了口气,顺手捋过肩头长纱,绕颈半掩面:“何必如此。”

“是正该如此。”柯珊瑚靠着花树笑意盈盈,“今夜的神花,必然极美。”

说来入夜,也是飞快,不过三五人间三五闲话,眼见着金乌沉坠,玉兔东升,当真极圆极亮一轮白月,如无暇之璧悬缀天空,银华明净,旷照山林。

百里鸣镝一见这轮好月心中甚喜,兴冲冲又将周身拾掇一番,就要动身出庄。不患殷殷勤勤在大门口送他,犹带了点不甘心道:“公子,你当真不带我一块儿去啊,哪怕给你跑个腿开个路呢!”

百里鸣镝伸出根手指点着他的额头把他推回门内:“我一人去,才叫心诚则灵,带上你只有坏事的份。”

不患只得唉声叹气:“那我在家里烧一炷香求求月中的菩萨神仙保佑你心想事成?”

“去去去!”百里鸣镝立刻挥手赶他,“快回去,想做什么做什么,只别再跟着我讨嫌就是了。”说罢转身,脚步轻快只几息间就没入了夜色中。

不患还在站在大门口望了又望,直到再不见百里鸣镝一丝身影才摸着脑袋回去,当真左掏掏右找找翻出只小香炉,又从纱屉子里摸了几根直条香,一抱捧到院子里玉阶下,一边焚了,一边就合着掌闭目念念叨叨起来,什么“保佑”、什么“看在我家公子一片真心”之类,乱七八糟没个条理。不过他自己却不觉得,嘀咕了好一气,自觉将想说的话都差不多倒干净了,正想着还能不能再添两句,蓦然一阵透体凉风吹过院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随即就听到一声脆笑响在耳后,还带着股阴森森的冷气:“你可知道,焚香拜佛若是拜的方法不对,是请不来神佛的。非但请不来,反倒能招出许多你惹不起的妖邪鬼魅……”

不患霎时一个激灵,猛的睁眼却不敢立刻回头。视线一垂,就见洁净台阶上,几股小风打着旋吹过,炉中香炷立刻齐齐中折了。那折断的香火不落地,被风旋卷着起起伏伏,骤然香头一亮,好似什么生物睁了眼,血红赤亮的瞪视过来。

不患“啊”的一声叫,原地跳起,满口喊着“公子救命!”抱头就要向院外跑。然而才一转身,耳后脆笑又是一声,随即他便眼睁睁看着原本空荡的院中突兀腾起一团巨大黑影。那黑影摇晃舒展,片刻拉伸成形,赫然一条庞然巨蟒,高过人头,口似血箕,狰狞獠牙翻凸,猛的向他的脑袋吞咬下来。

不患喉中“咯”的一响,惨叫声噎在半途,骤然双眼翻白直挺挺仰倒下去。同时亦见红影一闪,一粒指肚大小的红珠从院门外飞来,笔直弹入巨蟒血口。毫厘之末、缸箕之巨,相触瞬间,两两皆消。只一转眼,院中仍复风平浪静,除了翻倒的香炉和昏厥在阶上的不患,再与之前一般无二。

“嘻嘻……”一串小女孩的笑声从院中一棵大树上传出,循声望去,先见到一双踢踏到匪夷所思角度的花鞋彩裤,随后才露出被枝叶遮掩住的女孩头脸身子,一条花绳被她绞在十指间把玩,又正试图把一颗水灵灵的鲜嫩樱桃络到绳圈中:“珊瑚,我没想杀他,我只是吓吓他罢了,你就要凶我!”

院门外正是柯珊瑚捧着针线篮子姗姗而来,将篮子放在院中石桌上,才道:“你拿去玩的樱桃还是他送的。”

“原来是他啊!”小女孩无趣的哼了声,“好吧,那算还了他了。”忽倏身影一虚,再现已在柯珊瑚之旁,双手托着腮坐下,盯着石桌上的针线篮子:“你这绣的是什么?”

“珊瑚花,不好看么?”

“珊瑚……花?”小女孩眨眼,片刻后用力叹了口气,“好看,当真好看,谁让是我要用你的东西呢!”说着话,伸手一抓,从篮子里抓起三五片绣好的布块,下一瞬身化随风,如出现时一般无声无息消失在了风中。

柯珊瑚不紧不慢,仰头冲着那风曼声叮咛:“此去牵制为主,若非必须莫要动手。”

风中传来嗤笑一声:“你学女红刺绣也就罢了,几时还学来了对人族心软的毛病?”

柯珊瑚幽幽叹了声:“人族生死,与我何干?不过是你当下的修为,未必当得人家的对手而已。”

“哼!”晚风又送一缕着恼哼声,随后一去无踪。

柯珊瑚倒是还站在石桌边,偏头皱眉看了眼仍昏迷着的不患,片刻后伸手遥遥一点,平地风卷撞开房门,将他不分头脚的卷了进去。旋即门合风息,她又捧起还叠放着不少绣片的针线篮子,不紧不慢回去了自己的住处。

明月当空,渐向天心,三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