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九八 召灵(2 / 2)

玄瞳变 般若兰宁 3701 字 8天前

至此柯珊瑚终觉情势超出预料几分,但王敇已下、祭礼已行,便不容中止。一手虚挼王血,一手掌丝钓气,任凭四周隆声不绝,渐渐地隙蜿蜒,由近及远更闻乱石崩滚声杂出山间,她全副身眼只在当下绣线尽头不移。蓦然,“砰”声一响,顿见百线纷扬倒卷,一股久绝人间的元灵之息终于拔地冲出,无形无质,神气千变,如禽鸟走兽虫鱼生灵轮换无尽,又在接触到王血之际百态皆消,既顺且恭毫无止碍注入其中。登时诸象消解,还复一片皎月高天,柯珊瑚背临明月双手一拢将王血收起,也就在同时,轰然裂声震荡叠发,正以院落为中隙,久受元息滋养早已与其相融的宓山大地失其半搫,山壳顿见崩塌开裂。山中本多泉石暗河,其下半空,遭此内外之力同摧,地动山摇转眼一片狼藉,无妄灾劫横延四野。

柯珊瑚立于半空,周遭墙倾屋晃难以波及半片衣角。她冷眼一瞥别院乱象,旋即转身径自往神花瀑潭方向而去,再不管丝毫身后开始飞快吞噬一切的生死灾炎。

天心月照,潭心月杳,一真在天,一虚在水,遥相辉映,颠倒迷离。

月华凝花如至洁至美之梦,百里鸣镝涉水寻花,神花却好似天生精灵而顽皮,每每在他指间莫名脱出,又往附近水面继续摇曳张扬,引逗人心。

这般辗转追逐了许久,不算大的石潭已被百里鸣镝踩遍,一身衣衫也淋漓湿透沉坠在身。他犹似不觉,再一次空手不得后,眼见神花飘向潭水中央,立刻又紧随过去,双臂一张猛向前扑,“哗啦”水声乱响,被他一头扎入水下,那花又早飘旋到几尺之外,手不可及处去了。

然而这一遭,未见百里鸣镝飞快起身。清波摇荡月影粼粼,扑空之人放开四肢笔直沉向潭底,隔着一道水波,一眼观影一眼望月,虚实变幻只在一隙之间。蓦然银虹一璨,激水飞花,青??凝现,双矢出弦。两枝银箭骤破眼前迷离,一向天上月、一向水中影,锐气横生激荡水天,银矢中的不分先后,只闻数声裂帛似自虚空响起,身之处境寸寸剥裂宛如镜影。转眼幻象消弭,“哗啦”水声伴着百里鸣镝自潭底纵跃而出,悬空飞转逼开浸身之水,腾身一跃落回了岸边。

水响隆隆,空月空花两不见。他瞥了眼异景荡然无存的飞瀑石潭,一手抹开脸上水珠,苦笑一声:“好惑人的一场迷梦,倒是我自己将自己骗过了!”笑罢霍然转身,手搭弓弦警惕四望,“何方妖魅幻术迷人?”

山林空荡无人应答,身后水沫飞白,串起连片碎影。百里鸣镝若有所觉猛然回头,却仍见飞瀑悬溅无有其他,更四周虫鸣鸟语俱静,分明幻境已破,又好似仍陷身在另一层幻境之中——这般所觉使他心中警戒愈盛,不欲再失先机,青??指尖一旋,凝气成矢八面轮发,登时草木碎石水花应手飞溅,一片无序混乱。乱中,脚下陡然一荡,似苍秀青山忽倏一倾。

百里鸣镝身形也随之晃了晃,地动之象难以忽视,使他心神不觉一分。就在分心刹那,一道细长暗影穿梭水瀑飞帘一跃而出,水幕披离下细小之形瞬成狰狞之影,卷尾红信、獠牙如匕,直扑百里鸣镝背心。将触未触之际腥风已嗅,百里鸣镝陡然挪步塌身,旋腰松弦,一声铮响银矢似电,更快在巨蟒扑噬前直直贯入血口。顿见庞然巨蟒破碎如水泡幻影,银矢空的而出穿入飞瀑水练,百里鸣镝“啊”的半声惊讶未尽,身后传来“嘻嘻”一声小女孩的轻笑,更快在他回头瞬间,张口一吐,一股惨绿薄烟喷出,扑面侵袭七窍。

先手之争,诡诈连环,百里鸣镝心中大叫“不好”之际,已知到底落于算计中。那毒烟生效奇快,才一罩面五感便茫,只恍惚瞥见一道娇小身影踩踏着水雾在倏远倏近间摇晃。百里鸣镝脚下踉跄行动颠倒,但见状仍是勉强开弓,尽力于一线清明中抡指飞出三箭,却箭箭不得建功。那小女孩身形渐虚化实,倒也不像要辣手伤他性命,翩翩躲闪攻势同时还嗤笑出声:“老老实实做一个美梦不好么,偏生要醒来给我添乱!”擡手一扬,潭水水柱倒卷,将百里鸣镝直冲上了石潭岸边。

也就在此际,山水之间异动再起,树木摇晃飞水激荡,俨然地动之灾突兀降临。小女孩“咦”了一声,不去管百里鸣镝,转身仰头望向宓山别院,分明感应到一股元灵之息湃然现世。她咂咂嘴,摇头晃脑一副老成模样叹了口气:“还说我毛手毛脚,你这搞出的动静分明比我大多了……嗯?”

话未尽,远处天幕骤见一点流光直往瀑潭,遁光灵耀与己不属,不知又是何人有心或无意搅局而来。小女孩忿忿一跺脚,哼声半转身,身形再次虚化隐遁。就在她彻底消失刹那,半空中寒光离合,玄绯拖曳着不患翩然直下。还未落地,不患已一眼看到半身泡水歪栽在石潭边的百里鸣镝,急忙手舞足蹈大叫起来:“那里!在那里!是我家公子……”

玄绯将手一松放不患连滚带爬奔了过去,水阴月盛,冲得她体内陡然生出些不适,这种不适感对于天生的阴体玄身来说甚是违和,玄绯立刻顿住脚步一压内息,倒也因此未及察觉到在水中徐徐消散去的最后一丝异灵之气。

那边不患早已淌着水扑到百里鸣镝身边,一把搂头托胸抱住大放悲声:“公子!公子!是我来晚了!公子你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啊!”

他哭嚎得甚惨烈,玄绯犹豫了下也靠过去,俯下身看了看没什么动静的百里鸣镝:“他昏过去了,是……不对,不是昏过去,似乎是中了毒,但也不致命……”

不患连忙擡头:“雪姑娘,雪姑娘,你能救我家公子么?你……”

骤然三人脚下又来一阵晃动,这一遭更甚于前。轰隆声中,地洼陡陷,石潭中劈,本是水秀月圆之景顿时似被无形巨手生生扯裂。玄绯来不及再多说,就着观视百里鸣镝的姿势一把扯住他腾身而起,顺势长袖一甩将不患也扫出险地。下一瞬,原本落脚处豁然洞开幽深地堑,悬瀑高崖亦受波及窣窣垮塌一线,乱水飞流横冲直撞,满目所见顿成狼藉,更有一股未所经历气息从地堑中放溢而出,虽是极淡,亦难不觉。

玄绯猛的闭眼睁眼,身在乱局飞石恶水糊涂一片,又只能再提真元寻隙闪避。哪成想山中惊变声势越甚,不知究竟生何变故,连整座宓山似乎都有不稳之状。她心中惊骇,又一连避开数块头顶呼啸坠岩、脚下陡生地缝,手臂忽觉被没什么力气的捉了一把,一并还有百里鸣镝惨兮兮梦呓般的轻呼:“姑娘……雪姑娘……是……是你么……”

玄绯连分心看他状况的余暇都无,只得胡乱“嗯”了一声,尽力于脚下腾挪,终于自混乱中心一带脱出。好在不患机灵,手脚并用也跑到了远离瀑潭一块还算平稳的位置,手拢嘴边高声喊道:“雪姑娘,过来这边!带公子避到这边来!”

玄绯闻声瞬动,不想就也在同时,轰隆一声巨响好似宓山自山腹崩开,晴明之夜天昏地暗,无数道巨缝蜿蜒贯穿山体上下,地气横飞乱走、崩石声震耳欲聋,一道足可将宓山分辟为二的巨堑生出于宓山别院本来所在,庄园楼宇早已不存,地堑蔓延如奔,顷刻将瀑潭一带也笼罩在内。玄绯更受山中陡然爆发的乱气冲击,经脉真元同时鼓荡爆冲,只觉一股无比冰寒之气自丹田血脉绽开,飞快蔓延全身。她心中一惊,半是明了半是糊涂,明在修为沉疴、殊异体质、或是暗自修得的寒冰剑意、甚至是性属清凉的雪还丹也有半分加成一同在阴差阳错下促成体内这般崩毁局面;糊涂却在不知这促成之引究竟何来。但生死交关,乱不容思,只来得及让她猛的聚拢残力一甩一推,被她扯了一路的百里鸣镝恰如腾云驾雾直冲不患所在飞去,更有一缕素白长纱自肩膊间脱开,却是被百里鸣镝在毒患昏沉中无意识抓住,也随之同去了。

然而这点细微处此刻难以顾及,玄绯一手将人甩脱,堪堪送出半句:“快离开……”自身又不得不在飞石杂乱中连退连避。外境险恶兼以内攻,经脉如堵如凝,更有真元乱走冲心,顷刻便将临危。而与之相较,身处地势之险反倒不足为虑,只称微末。

当此绝境,玄绯千百念头也只聚成一念,死厄之地,向死求生,一瞬再不尽力压制体内崩乱,心意转处,反倒将积修多年的寒冰剑意彻底释放开来。刹那冰华内生,阴极而粹,雪肤花貌白骨皮囊一息间尽化晶莹雪冰。月练亦在玄绯冰化同时飞出丹囊,飘飘渺渺一展,化作一捧彩练云霓将冰像裹住,不分方向投往天边未明处。

宓山乱地中,不患骤然被抛来的百里鸣镝砸了个满怀,主仆两个滚做一团跌得灰头土脸。待到他好容易扑腾着拔出脑袋,才喊了声“雪姑娘”,就望见飞石乱木满眼昏茫中,一朵云霞霭霭正破空高升而去。他刹那惊愣,半张着嘴好半晌才茫然低头,抱着百里鸣镝昏头涨脑摇晃起来:“公子,公子,雪姑娘她……她驾着彩云飞走了……”

一山之地,一堑相分。不患惊魂未定望见霞云,山另一侧高空之上,亦有女子身影虚立,漠然静看着脚

一道细影随风攀升而来,绕着柯珊瑚盘桓数圈未止,故作调皮嬉闹之状。柯珊瑚不应和她,只道:“佘小雨,待到回去,玉殿定要处罚你。”

细影一旋,化作小女孩模样,噘嘴扯住她的袖子:“为什么罚我,明明你闹出的动静要大多了?”

“祖气久藏此地,早与宓山地气交融相合,牵其一而动全山,虽然动静大了些,也在情理之中。”柯珊瑚擡手揉揉佘小雨的脑袋,慢条斯理示意下看,“你却先后在人族面前露了真身行藏,有悖玉殿叮嘱,岂能不罚?”

“我只是吓唬吓唬他们,又没当真伤了人命。”佘小雨顿觉委屈,“你看看嘛,给那位百里公子用的毒还是我精挑细选过的,只让他昏沉沉睡过一阵子就好,连点后患都没。”

“罚你岂是为了这个,区区人族性命,有何要紧。”柯珊瑚毫不客气的揭她的底,“你对我胡搅蛮缠,待到见了玉殿,你可还敢?”

“我……”佘小雨立刻语塞,半晌气鼓鼓一跺脚,“罚就罚嘛!”又有点不甘心的冲着柯珊瑚嘀嘀咕咕:“说什么‘区区人族性命’,那你还何必在我手里救了人。”

柯珊瑚不为所动:“救,是顺水人情。”又看向已被夷为平地的宓山别院残址,“不救,也不过顺其自然罢了。人族最爱说讲命数,本已被我迷晕,该在无知无觉中度过此夜的人,因地气纠缠之故,变作了今夜在无知无觉中死去,焉知不是他们命中注定,又与我顺手之为何干?”

“听不懂。”佘小雨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耳朵,“你才出来多久,就学了一肚子古古怪怪的学问,以后还是少碰那些人族鼓捣出来的奇怪道理吧。走啦走啦,咱们也该回去了,收回了这一处祖气,后面还有好些地方要跑,回去替玉殿分忧喽!”

柯珊珊点点头,弯腰牵起佘小雨的手。两人徐徐在半空中转身,一阵清风拂过,只余杳杳高天,明月空照满目疮痍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