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九九 剑缺心迷(2 / 2)

玄瞳变 般若兰宁 3872 字 7天前

“那你何必急在此一时一刻?”

“以你那点离火修为,还需借助玄瞳之力,也要在此时融铸寸心,又是何必?”剑清执立刻反问。两人视线一对,旋即彼此洞然,那点刻意架起来的质问气势也没了必要,朱络边是叹气边是笑,“吉凶未来先有兆,太过默契也有一点不好,这点兆头当真谁也瞒不了谁!”

“只怕不是默契,而是你我都与之相关吧。”剑清执摇摇头,“乱局纷纷,忙里偷闲,又能偷得几时?魔脉之事一日未定,你我皆难置身事外。”

“就是这点最为可恶!”朱络登时捏着拳头捶地,“我陷之弥深,偏偏最是稀里糊涂,连自己该做什么、魔脉和玉墀宗又寄望于我什么、乃至如何才算彻底湮灭魔祸复现苗头……都全然不知。就连这枚玄瞳,”他擡手又摸了摸左眼眼眶,“都像是被莫名加诸我身。我侥幸不死,就只能身不由己随之起舞,或许还要为其所用。”

一口气将缠心许久的沉疴全数吐出,虽知两人对答案皆是茫然,也算暂得了三分松快。朱络半捂着左眼擡头,语气一瞬又柔弱不堪:“小师叔,你可要守好了我,别……再丢了我!”

“……”剑清执心情随他几番起落,至此只能无话,半跪下来伸手越过丹霄抓住朱络肩膀,咬牙切齿狠狠一捏,“知道了!”

无边火域开奇径,一点驰光越鸿篱。

域界之隙,永焚不熄的烈焰无穷无尽,天地于此无别,皆付熔炉一炬,飞灰不存。

此等绝境本该永无生机与人迹,这一日却忽起莫名震荡,震荡源头乃自隙之此端,一股浩瀚巨力骤发,硬生生辟开界壁一线,将一道耀目红芒送入了内中。

红芒璀璨,是为王辇金车飞驰,四周更有流光绕护,竭力相抗无序卷袭而来的烈焰。然而界隙之焰自混沌生,即便以金车之固、堆叠法器抵护之能,仍难与之相抗。随车行越入深处,接连不断的崩碎声不断,绕车流光在烈焰中被一层层消融剥离,直至暗淡全无,仅存车架以自身防御继续勉强应对。

王车中,唯见一名盛妆女子孤身独处,红鬓如云姿容姣丽,身怀六甲若将临盆。然而随着王车颠簸烈焰四面八方呼啸袭来,车内早非安全所在,一道道暗红色灵光从她周身漾开,渗入车身加固防御,也只不过将王车坚持的时间又拖延了片刻。渐渐的,自车轮向车辕、自车衡向舆厢,烈光四迸中,每一簇焰花绽开,便见一点车身被烈焰吞噬无存。界隙之路似无穷尽,王车损耗却有尽时,直至最后轰然一爆,残存车骸散作一团红光,将女子裹在内中猛然向前抛出。四面流焰顿时如雨,再无遮蔽涌向女子周身,舐舔裙裾燎烤鬓发,任凭红颜绮貌,火海无情,顷刻将其全然包覆。

然而即便如此,女子遁行之势仍未稍缓,便如一颗硕大飞火流星,疾速穿行在界隙之中。衣饰、发肤、血肉、筋骨、脏腑次第被炼化作暗红灵光,是界隙中烈焰所迫,亦是自身心甘情愿的献祭。直到再无可消融时,肉身模样早已不存,唯有一团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拳大灵核被红光密密护匝在内,焚无之地,灵肉之亡,那团灵核却散发着一股与此境此景全然不同的盎然生机,微弱又鲜活,风驰电掣冲掠过了最后一程火路。

蓦然,奔突之势戛然而止,火海熊熊犹然炽焚无尽,暗红色灵光却如有感应,方向一斜,直冲虚空中一地而去。也就在同时,连绵火相中的一点自外向内泛起了层淡淡涟漪,好似有应和之力正自界外接引。那红光笔直冲向涟漪正中,将触未触时,残余灵力陡化一声惊爆,震荡之力冲击涟漪,一道域界裂缝骤开骤合。就在此电光石火间,褪去了外力回护的灵核光芒大盛,后方数道焰箭呼啸冲至,重撼之下亦承其势,一晃冲越裂隙,曳着一道灿烂焰尾跃入了一片白芒之中。

朔风肃肃、飞雪茫茫,满被积冰堆雪覆盖的山巅上,数道神秘人影松散环绕一道阵势而立。骤然山峦大地微微摇晃,灵核绕焰藉阵势勾连越界壁冲出,带着一身犹未散尽的绝域之息。

在场之人全无惊讶惧色,待见灵核稳住疾冲之势后悬浮于半空,便齐齐俯身跪拜下去:“恭迎公主破界降临!”

叮叮咚咚琴声有流珠之美,悦耳洗心,使人闻之皆不觉生喜。

孤城琅玕跪坐于榻信手拨弄箜篌,潺潺乐音流泻,乖巧坐在一旁的厉北苑便也随着曲韵曲折宛转处似模似样的摇头晃脑应和。较之数月前初到千嶂城时灵窍淤塞之状,此际虽仍未尽复本来模样,也已添了许多鲜活灵动,更觉乖巧可人。

以琴律通透心窍已是每日例行之事,一曲罢,才见门帘一挑,宜诗捧盘进来,将两盏切好的果子摆下,略带惋惜道:“最末一点窖藏着的净雪也用掉了,日后再要浸脆果,只得扎束起来垂到深井下去,直到再次入冬降下新雪。”

孤城琅玕捡起一把小银匙递给厉北苑,示意他自便,自己也挑起一匙略尝一口:“用雪用水,倒也无妨。”

“到底还是逊色了些风味。”宜诗嘀嘀咕咕,“天气渐热,小姐你偏好这些凉点冷食,哪能在口腹上受了委屈。”

“一口闲食罢了,说什么委屈。”孤城琅玕稍稍带笑摇头,“何况我也吃得不多。”

“是啦,小姐你自然吃得不多,”宜诗睇了眼抱着水晶盏一口口努力挖食脆果的厉北苑,“可厉小爷的胃口却不小呢!”

“一城之力,岂能委屈了个孩子的肚子,何况他小小年纪,又能……”话说一半,那边厉北苑三匙两口下去,水晶盏中已然空了七成。孤城琅玕蓦的改为抿嘴一笑,“能吃爱喝是好事,内症外显,可见他的病症恢复愈佳。”

“是啦,小姐你就偏宠着厉小爷吧,瞧着他什么都是好的!”宜诗扮个鬼脸,又顺手揉了把厉北苑的头发,“厉小爷,你渐渐不那么痴傻了,可要多多记得小姐对你的好才是。”

厉北苑被她揉得脑袋顿了顿,两腮鼓鼓擡头看向孤城琅玕。待到努力将嘴里的果子咽下去了,慢吞吞开口:“姐姐,待我好,喜欢我。”

宜诗掩口“噗嗤”笑出声。

厉北苑不理会她,继续瞧着孤城琅玕道:“我……也喜欢姐姐。”

孤城琅玕莞尔,伸出根手指戳了戳他肉乎乎的腮帮子,语气十分柔和:“我知道了,好好吃东西,听话。”

厉北苑这才点头,又挖了匙脆果,刚要塞进嘴里,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宜诗之前的话,用手碰了碰冰凉的水晶盏:“冰冰的,姐姐也喜欢?”

“嗯,喜欢。”孤城琅玕耐心应和,另一手顺势在旁边箜篌弦上一拨,悠悠一声,弦音柔软若水,无声无息沁润着厉北苑松动之象越发鲜明的灵窍。

厉北苑对这些微妙手法无知无觉,听见“喜欢”二字,便丢开银匙,两只手都贴上了还凝着细小冰珠的盏壁:“是雪?”

“是冰啦。”宜诗在旁一边打理香炉一边插嘴,“雪是白白的那种,你站在假山上,望见后面山峰尖尖上的那片白才叫雪。”

“白白的是雪,”厉北苑似懂非懂点头,“这个,是冰。”

宜诗立刻为他拍手:“厉小爷真聪明!”

厉北苑“嘿嘿”一笑,跟着拍了两下手:“冰冰的,白白的,都喜欢。”又看看孤城琅玕,“姐姐,都喜欢?”

孤城琅玕点点头,从她的所在看向窗外,看不到城主府后山峰顶不化的雪盖,但足以在心中勾勒出那片皑皑白景,一如亲见,唇角笑意盎然:“飞雪茫茫,伴我初生,岂能不喜!”

宜诗打小服侍在孤城琅玕身旁,自然知她生辰是在冬岁,因此对两人间仿佛调教牙牙学语小儿的对话也没多少好奇。随口一说随耳一听,又忙忙碌碌收拾着东西出去了。

翻过大半个时辰再进屋,就见厉北苑已躺在榻内侧安生睡下,孤城琅玕坐在窗下持了卷书慢慢翻看,似也没将多少心思放在字里行间。

宜诗便笑嘻嘻将怀中抱着的青瓷花盆显摆给她:“小姐,你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花盆里沃土半满,上面还壅着层细细黄沙,连半点苗芽影子都瞧不见。孤城琅玕不与她打哑谜,只道:“随你种些什么玩,搁在外头也就是了,挪进屋做什么。”

宜诗扁扁嘴:“谁说是我种来玩,明明是小姐你喜欢的!”

“嗯?”

见孤城琅玕似是终于有了点兴趣,宜诗这才得意道:“是半翦霞啦,去年开花时你还夸过漂亮的。我特意收了花种,现在正合种下的时候,待到春末夏来,便得花开,又是极美的一盆红花。”

“半翦霞啊……”孤城琅玕倒也依稀有些印象,只记得红花似火,重楼叠瓣,盛开极艳,抓人眼目,却也谈不上喜好一说。但见宜诗兴致勃勃,还是应了一声:“既如此,好生养着吧。”

宜诗连忙点头,在墙角找了个虬枝玲珑的花架子将花盆摆好:“这花娇嫩怕冷,今日外头没有太阳,还起了小风,我把它挪进屋来避一避。”又笑眯眯道,“这花种摆在小姐的屋里,知晓小姐喜爱它,说不定开起花来就更卖力,要比往年开得更盛呢!”

孤城琅玕听着她一派小丫头的烂漫胡诌,难得也被感染,搁下书笑了笑:“要是开得好,往后年年的花都交由你来养?”

宜诗立刻拍起胸脯:“给小姐养花,便是养一辈子也要得。小姐你且看着吧,我定养出一盆红灿灿胜过天边火烧云的半翦霞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