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〇三 怨中逢(2 / 2)

玄瞳变 般若兰宁 3791 字 8天前

“……”

“我二姐死了……”

“……”

“我家也没了……”

“……”程北旄听得险些背过气去,不知玉翎怎么从千嶂城捡来这么个家破人亡的小娃娃。但听男童哭得声嘶力竭痛彻心扉,渐渐自己也不免悲从中来,鼻子一酸眼眶下洇上了一片潮湿,一边胡乱拍打男童的后背,一开口也是哽咽:“我的……我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回不去了……”

一大一小开始莫名抱头痛哭,虽说不知彼此根由,一般伤痛皆是直白。直到昏天暗地哭过一气,程北旄只觉头昏脑涨,勉强收住悲声慢慢晃了晃脑袋,怀里忽然抽噎着传出一声:“你……你杀他们是报仇么?”

不远处两具尸体尚滚在一团半干血水中,腥气未散绕在鼻端。程北旄厌恶的瞥过去一眼,立刻咬牙道:“不是!他们是劫道的恶人,不配当我的仇人。”

“不是报仇呀……”男童渐渐也止了哭,但还是打了个哭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也还没能报仇……我要报仇,给爹娘大哥二姐报仇……”

童言童语满口血仇,程北旄此刻心境却不觉有何不妥,反倒重重一点头:“有仇该报!”

男童吸着鼻子也跟着点头:“你的仇人是谁?我……我的……”

半句话问得程北旄蓦然一愣,点下的头顿住:“我的仇人?我……”他心中熊熊恨火燎烧五内,但纵然不甘于林明霁之死林栖之困,也不至于当真糊涂错恨到一干宗门身上,霎时有些张口结舌,不想又紧跟着听到了男童的后半句话……

“……我的仇人我不认得,只知道他从头到脚裹着一件黑袍,好像……好像还号令着一群黑蛇……”

男童抽抽搭搭将话说完,一双红肿泪眼还眼巴巴看着像是和自己同病相怜的程北旄,程北旄却刹那脊背寒毛直竖,通身上下倏的出了一身凉汗:“黑袍?黑蛇?”

男童瘪着嘴巴点点头。

“小娃娃,你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我不叫小娃娃,我叫厉北苑。”男童说到家门又滴滴答答掉下几颗泪珠子,“我家在北地青羊山,青羊厉家……”

只一个地名、一个姓氏,程北旄眼前一黑两耳轰鸣,再没听清楚厉北苑后面还说了什么,已险些将自己硬生生骇昏过去。沧波楼中散修云集,最不乏走南闯北四路消息,青羊山厉家遭御师灭门之事经由千嶂城传出,自然也早有耳闻。然而彼时只当魔祸凶残,此刻天翻地覆后再乍逢仅存苦主,程北旄只觉三魂六魄都要荡悠悠飘出天灵,满心又惊又羞又愧又哀又凄凉全然说不出究竟滋味,只一双眼直勾勾瞪着,整个人木雕泥塑般不知该如何言语动作。

厉北苑究竟年幼,看不懂他脸上好似开了染料铺的神色变幻,只拿两只手揉着通红双眼又道:“我叫厉北苑,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北……程……旄……程北……”程北旄都不晓得自己究竟答了什么,魂飞天外还未归窍。厉北苑听得稀里糊涂,眼睛都忘了揉,眨巴眨巴盯着他瞧:“北程哥哥?”

一旁飞来一扇翅膀,掀了程北旄一个跟头,也打得他回了魂。玉翎气势汹汹叫了两声又摊平回去,活脱是见不得他丢人的模样。程北旄这才把脑子舌头等等一干找了回来,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叫……程北旄。”

“程哥哥……”厉北苑终于叫顺口了些,“这是哪儿?这不是青羊山,我……我怎么在这儿呀?”

程北旄愣了下:“这当然不是青羊山,这是……这离青羊山远着呢,你不是从千嶂城来?”

厉北苑同他大眼瞪小眼:“千嶂城?那是什么地方?”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半晌程北旄求救般将目光瞟向玉翎,玉翎却直接将修长脖颈一弯,把脑袋插到翅膀程北旄一眼看到,后知后觉在心中打了个突,能在三更半夜将个小孩子缚上鹤背送往不明处,想来千嶂城中也有龌龊,眼前的厉北苑分明有些记忆颠倒混乱,左右都是悲伤事,忘了一些也无妨……这般想着,就将嘴里的话生生打了个转:“没……是我记错了……青羊山啊,要远到不知道在哪里……你是玉翎背负来的,或……或许是它……救了你?”

那最末三个字说得十二分心虚,好在厉北苑立刻扭头去看玉翎,半晌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但这大鸟我看着好喜欢,就是它一路背着我飞来的?它带我来找你么?”

程北旄硬着头皮点头:“他是我的伙伴,我和阿栖……”脱口而出的名字使得来是要我照顾你。”

“照顾我?”厉北苑歪歪头:“我不认得你,也不认得它,为什么你们要照顾我?”

“……”程北旄继续语塞,甚至连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前面的话。不过看看灰头土脸还红肿着眼睛挂一脸泪痕的自己和厉北苑,再看看一旁蔫头耷脑的玉翎,皆是狼狈可笑可怜之极,心口一堵,喃喃道:“丧家之犬,失怙之犊,离群之雁……”

厉北苑听不懂,玉翎只听懂了一个“雁”字,沧波楼灵圃中也饲有一对灵雁,每日里比翼双飞格外碍眼,立刻愤怒叫了一声以示不满。

程北旄盯它一眼:“好好,你不是雁,是白鹤,是仙禽,那又有何用呢?罢了罢了,这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他蓦的住口,低头瞧着厉北苑花猫般小脸,“没有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只是个小娃娃,我好歹比你大了那么多,还有玉翎在,不是我们照顾你,你还能照顾我们不成?”

厉北苑继续瞪大眼睛:“可是……”

“你不跟着我,还能跟着谁?”厉北苑干脆打断他的话,晃晃悠悠起身,全身骨节都在叫嚣着酸痛,艰难的栽歪着站稳了,远瞥了眼盘肠道尽头,“不去六花城了,也不回头了,好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养娃娃还债。”

玉翎登时翅膀一拍跳起身,抻长了脖子冲着沧波楼方向惨叫。程北旄向前一扑,整个人抱住它的脖子挂上去,不准它任性起飞,连声大吼:“不准去!不准回去!别给阿栖惹麻烦了!玉翎,你跟我走,咱们远远的走!”

玉翎怒气冲冲晃着脖子把他甩来甩去,若非程北旄抱得位置巧妙,早又一翅膀扇了上去。不过要论蛮力,内外挂伤的程北旄也着实不是它的对手,情急之下索性又大喊了声:“听话!楼主不准你回去!”

“……”玉翎一呆,整只鸟霎如被戳破了的气囊,从脖颈到翅膀到尾羽尽数垮拉了下来。程北旄又是心塞又是心疼,见状也没再开口,只是从死死勒住玉翎脖子换成抱住它的脑袋,摩挲了几把被折腾得七翘八翘的翎毛。再缓过口气低头,对上了呆呆看着一人一鹤厮打闹腾的厉北苑。

程北旄不觉尴尬,只觉哀伤,抽出只手囫囵抹了把脸,又道:“跟我走,我好生养大你。”

厉北苑迟疑着看看他又看看玉翎:“你能带我修行习武么?我长大了,还要报仇。”

程北旄咬牙:“能。”

“……那我跟你走,”厉北苑慢慢又重重的点了点头,伸出一根脏兮兮的小指头,“你不能骗我。”

程北旄松开玉翎,弯下腰去也伸出小指跟他勾在一块儿晃了晃:“不骗你。”再直起腰时,冷不防一抹夕阳颜色正落入眼,晃得他眼前一片橙红,远近人物都成一片迷离。

迷离中,他再回头望了眼来时路,斯山斯海,早已经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