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〇四 龙山遗宝(2 / 2)

玄瞳变 般若兰宁 2854 字 8天前

“我等此行倒是也欲取龙山一物。”

风中之人遥遥瞥了眼仍在汲取着元息的王血、与在甫生变故时就遁至一旁提防守护的柯珊瑚,又笑了一声:“如此看来,所取之物不同,倒也不必刀兵相见。或可说,因你之故,反倒省下本座一番手脚,也算半分联手之谊。”

“尊驾阵法,精妙绝伦。”车中人感叹了声,“既如此说,这一好处我愧领了。”

“倒也不必愧领,”骤然风疾,风中之人恰似融于其中浑然一体,交睫之间已然不见。而下一瞬,谨守在王血旁的柯珊瑚只觉一缕凉风吹开鬓角长发,眼前忽倏多出一道身影,就凭虚立于王血的另一侧,似在俯身打量。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叱喝一声擡手便是一掌正中那人前胸,挨手处浑不着力散如水泡幻影,其人又已不知何去。而悚然再看,踏着长风的人影早又从容立于原地,好似一瞬都未曾离开。

“珊瑚,兀惊。”车中人及时开口安抚,随即一层薄薄银光屏障也在王血四周乍现又隐,使她彻底安心。然后就听对面人施施然道:“古灵,暌违已久的族裔,原来尚存于神州么?”

这一句话颇有些不客气,车中人的反应却仍矜持,只叹了口气:“去国怀乡,亦大苦难。”

风中之人嗤笑一声,不置可否,也无意接下他的感慨,只道:“既是古灵族人,本座恰有一物,欲与你们作一桩交易。”说话间,一缕淡薄却让华车一行全然无法忽视的气息骤然自他身上散发开来。柯珊瑚与驾车人还只是一愣未明深浅,华车上的珠贝垂帘“哗啦”一响,却蓦的被揭开了细细一道缝隙:“尊驾乃是人族,身上何来这般龙族气息?”

来人淡淡笑道:“人族古灵杂居久远,彼此有无自然互通,非是罕事。此物虽取自古灵,历时悠悠,只怕也早已难溯其源。自然,若你心存芥蒂,此桩交易不提便罢。”

华车中一片沉寂,又过片刻才听人言:“不妨先说说尊驾欲交易何物?”

“古灵九脉,唯金乌号大生之灵,本座欲求一滴灵乌精血——纵然古灵诸族迁移已久,神州为其祖脉故地,想来这点底蕴尚不至于稀缺。”

“阁下开口甚大。”

长风飘忽,绕身如流,吹起风中之人宽大袖摆,袖中忽见一团金光凝现,缓缓飘出浮在他身前。那人轻擡一指,在金光中拨弄了一下,铮然一声空旷天地间乍闻弦音,高越悠远似小龙清吟,甚至正在源源注入王血中的龙山元息都仿佛受了触动,银瀑陡然激越震荡起来。

柯珊瑚霎时连眼睛都睁大了几分,脱口惊道:“龙吟!”随即才忙晃动腕上手环,珠玉琳琅自成韵律,压制下了元息的躁动。

华车中的声音也略带上几分讶异,不过却与她一字之差:“龙筋?”

风中之人擡手虚拍,金光迸散,现出内中之物:“非也,此乃龙弦。”

“……”车中一静,旋即随着半空中七弦原貌彻底舒展开,传出轻轻笑声与击掌声,“北海魔脉,当今魔主,玉墀宗,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玉墀宗踏风微微俯身下瞰,意态寻常:“一见龙弦便知本座,看来阁下在炼气界中耳目也甚灵通。”

“小技耳。”车中人一经确认玉墀宗身份,似乎反倒少了许多狐疑与揣摩,坦然言道,“早有听闻玄门至宝落入魔脉之手,今日一见果然属实。魔主今以此易物,是欲将玄门雷霆之怒旁引?”

玉墀宗冷笑一声:“玄门与本座的仇怨,有无龙弦何干!不过是见阁下出身古灵,既来取龙山之息,岂会无意神龙旧遗。一桩交易,各取所需罢了。若阁下不愿,本座倒也不必强求。”

“且慢。”见玉墀宗一言不合,转身欲走,华车中人忙开口唤住,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尊驾不免情急,需知当下古灵祖脉早迁,余族势弱,不得不处处谨慎如履薄冰。玄门毕竟东陆大宗,岂愿与之交恶,带累族人不得安宁?”

“本座倒还不至于将尔一残族当做祸水之东!”玉墀宗仍是冷笑,不过倒收住了欲离开的架势,反手抓住龙弦,“此地本座一,尔等三,日后若有纰漏,只怕也在阁下不在本座。”

华车中只得又笑叹一声:“魔主秉性,当真直白坦荡!也罢,纵然族残丁弱,古灵族人也非时时避事怯懦之辈,何况故祖遗骸,不取为咎……”随话语声,车中灵光摇动,飞出一物落在驾车人手中,“此即为灵乌血,存世已然不多,还望尊驾慎用之。”

驾车人受令,双手捧起那团灵光跃离车辕,双腿迈开步幅极阔,十数步凌虚踏至玉墀宗近前,也不开口,只略略躬身将手中之物递出。

玉墀宗也不多看,宽袖一卷纳了灵光,另一手掷出龙弦,长笑一声:“灵族到底不同于炼气界宗门之迂吝,这桩交易,本尊甚是满意。”

驾车人捧了龙弦又趋步退回,送入车中。华车中人同样言辞含笑:“魔主亦是可结交性情中人。今日便罢,他日若有机会,不妨请为玉界宫之宾。”说罢,擡头再看一旁,汹涌银瀑已成涓涓之流,龙山地脉之下亦不再见元息溢出,残余点点,片刻一扫而空,重归夜静天宁,而王血赤光流艳,仿佛饕足,柯珊瑚双手虚捧,小心将起收起,遁回华车左近:“殿下。”

车中“唔”了一声,扬声一笑:“魔主,请了。”

玉墀宗负手凌空,不多赘言,只点了点头。

随即就见驾车人抖动缰绳,两匹异兽齐齐跺蹄,蹄下烟光水雾升腾,带动车轮辘辘调头,往夜幕下来路去了。宝光涟涟沿车辙一路漾开,在半空中拖曳出了一条绚丽华美之极的长练。

玉墀宗仍御风虚立未动,见车驾行远,才若有所思瞥向天南:“遁迹已久的古灵残裔也悄然出世,当真……大运大劫,再无可阻。”他思及此,手指擡起,指腹擦过的非是肌肤而是面上玉遮莹润质地,顺势反手在上轻叩了叩,“前愆欲了,旧劫则兴,真乃……天意!哈!”意味不明笑了一声后,便见他身形一晃直落龙山,足尖点处正在已成巨大干涸泥坑的卧龙潭。鞋履尚未落地,无形之风先至,将潭底浅浅一洼泥水尽数吹散,更有淡淡一线金光自土层中浮现,正是之前沉潜阵纹,尚有些许灵气残存未散,此刻流返阵主之身。

玉墀宗任凭这些些点点的细碎灵光投入掌心,渐渐汇成小小一团明亮光球,须臾又被一团幽深玄暗之色无声吞没。他半阖眼如辨细微,片刻后轻吐出一口气:“上古大阵!”低头望下。

立足之处,目光所及,莽莽龙山,寻常土木,除了曾遭劫难留下的大片泥涂残壑别无所见。当日龙山遭劫惊动诸家,地下深渊幽洞亦被碧云天与玄门两家派人手仔细翻找探查过。然而正如其久存却不彰,动荡一歇,曾露一鳞半爪的古阵也再次销声匿迹难以寻觅。这一遭若非因灵族之人所作所为触动,便是连这点滴痕迹的外泄都不会出现。这般手笔与造诣,非是炼气界数百年间所能见,更月下集于此地经营多年,各大宗派轮流布局,也从未有人觉察过异样。想此知彼,深藏于龙山之下的大阵当是既奇且古,说不定便是……

“古灵之遗!”玉墀宗笑叹一声,仰头望月。白月清清,照见无垠,龙山也好,山之外平川旷野也罢,再至河湖、再至江海,皆同一月,地地分辉,并无不同。“龙山古月,龙山古月,故老之言久传,倒无一人将这区区四字联系至古灵诸族,当真障目之极!”

他叹罢,又轻哼一声:“看来今日,倒是本座误打误撞打断了那些灵族欲行之事,不过也罢……”说着话,伸出一手悬覆身前,另一手并指在掌心一划,温热鲜红立刻涌出,滴滴哒哒落向地面。不过更有一缕幽玄之色侵入血光,其速还要快过血滴落下的速度几分。待到血落土泥,已非红血,唯见簇簇玄光如小焰,入土即化,浑然融于龙山地脉之中。而这等无声之侵,似也全未曾再次惊动山中古阵,比之之前灵族前来声势更可谓悄无声息,山川土木,一如往常。

玉墀宗欲做之事却已了结,掌心血色落尽,肌骨皮肤完好如初不留半点伤痕。他虚虚攥拳,又平白伫立许久,才缓缓低吟出四字:“自此为始。”

山谷幽幽、山风寥寥,卷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