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〇六 迷蹊(2 / 2)

玄瞳变 般若兰宁 3130 字 7天前

冉无华这才道:“藉外物观而成卜,是为末道。能合天道,自然感应,上知宏大下感毫末,是卜之极也。”

“以天卜之术运使行天之镜可算?”

“以当今炼气界之衰微,此法也可称道。”

杜灵华一霎沉默,不过很快又振作:“可我的天卜之术还只是粗通浅修,更无行天之镜能可运用。”

“无须,”冉无华摇头,“人为世之灵,天道衍其中。你若能透彻,便登卜之大道。今既稍闻,也足可受用良久。你可在此潜心体悟,一试可能窥入门墙。”

“这……”杜灵华只觉如听天书,但还是道,“我当尽力一试,不过若我困顿在内一时间不能透彻,万一误了这位姑娘的生机……”说着话看了看一旁的冰像。

“安心吧。”冉无华举目上视不知望向何方,“此地天机皆死,却仍有一息茍存。待那一息灭时,才是她之生机。”又收回视线看向杜灵华,“过一段时间我需离开几日,金瞳之境足可护住你二人。你不必顾虑其他,专心潜修,也可尝试辨一辨这一息之灭、一线之生。”

杜灵华顿觉举目艰难,深吸口气才认真点头:“前辈放心就是。”

大浪逐崖拍千古,山形不易海涛声。

尘埃终是落定的沧波楼地界已尽在环山叠嶂闭锁之中,旧时地貌、攀山小径丕变无存,但山前一道陡崖峭立,下延直入的乱石海滩模样犹然如故。一年四季不分时节,风推白浪昼夜涛声无尽,从来不遂人事改易。

暮时风起,浪涛喧嚣,望海一片倒映晚霞颜色,湛蓝深蓝墨蓝的海面上也好似燃起了火,水珠跳跃便成火苗簇簇,摇曳别有风姿。

这一片湛然海上,因近来大事之故,空旷旷不见行船,却有一道人影在此刻披夕阳色,悠然踏波而来。面上玉遮亦带三分霞晕,直至崖下驻足浪涛间负手遥望,虽不能见,又好似清晰望见了烙印在远处山壁上的那枚镜痕,片刻后哂然一声,只摇了摇头并未开口,脚下水波骤然一陷,好似凭空出现一处奇异通道,将他的身形没于其中。

待再踏出这条旁人未知的通道时,已是在山岭最深处,半塌废弃的海眼石窟中。

经历剧变的石窟也早不复原本面貌,碎石堆砌一派凌乱无章,半扇玄黑石门残骸尚在洞口,海波雕纹多被剥蚀,点滴不存之前玄奥幽深气息。这片废洞在背岭城变故后曾被几家宗门反复搜检,细致足至一石一木,并未发现半分蹊跷。甚至连海眼浪涌的通道也在洞破同时坍塌废毁,涓埃灵气不存。然而就在玉墀宗身影凝现一瞬,无形之风充溢海眼,四壁簌簌石屑剥离,渐渐竟有微光从下方透映而出。洞中昏黑,石壁苍青,那大片大片光点映得四周一片幽光灿烂,望之只觉目眩。而随着风流之势,无数光点飞舞而下,渐渐汇聚在地面,直至融成一座数丈方圆的奇异光池,池中之“水”陡然一涌,似有活物滋生其中。

玉墀宗一直站在石洞一角静观其变,直到这时才伸出手,冲着光池一招:“来。”

一声出,光池中心骤掀巨浪,一浪起而一浪又续,虽无水声,仍湃然有大浪奔流之势。而光浪愈掀愈急,浪头从初时尺余晃眼高逾数丈,无数光点四下翻花,簇拥其中似乎正有一物呼之欲出,已隐约可见头角半分峥嵘。

玉墀宗袍袖一鼓,无形壁障张开,隔绝了洞内洞外光声影像,不使分毫外露。

也就在同时,光浪之下乍起一声咆哮,如滚雷隆隆激荡石窟四壁。流风霎劲,和雷吼横扫可及之处,光池难以承威刹那崩解,重新迸散作无数荧荧幽光遍洒洞中。而原本抟光之地已现出一只骨兽巨躯,额角狰狞利尾如鞭,风雷上下涌动于森白骸隙,正是在背岭城大阵惊鸿一现就潜声匿迹的骨奴儿。一众宗门忌惮此兽,从未曾放弃搜寻它之下落却不可得,不曾想此兽竟就堂皇潜于海眼之中,至今不曾露迹,足以令人骇然。

玉墀宗自然便是布局之人,见骨奴儿现身,犹然一派凶焰张扬,不免略微皱眉。片刻后才将手一翻,掌心一道幽光贯注到那颗巨大骨颅之中,玄奥异力霎时镇压元神,旋即徐徐扩散吞噬。四周点点幽光也纷纷涌至,无论头尾身躯,一拥而入旋即化没。前后也不过数息,骨奴儿庞然身躯已尽被幽光所覆,形貌俱隐于其中,化作了一只巨大光囊。

玉墀宗指掌凌空点画从容,不断有玄异符文成形飞出,如阵纹如符箓,一道一道落在光囊上,转眼化作玄黑锁链将其层层禁锢。而牢锁一成,内中光囊触之如融,眨眼间每一分每一寸皆生扭曲变化,变变无穷,又如有迹,随着浑圆一团的光囊不断被拉伸挤压变形,大小逐渐收缩,形态亦改,隐约竟化生出了几分人形模样。

玉墀宗在一旁冷眼观之,至此又将另一手往虚空一引,拈来一股沛然魔气,纯黑宛如凝墨。他将手一递,魔气霎涌,将光囊符锁等等一并吞没,片刻后取而代之出现在原地的赫然已是一具漆黑人形,四肢五干俱全,通体魔气四溢,若非身躯仍如光雾虚凝难定,赫然便与魔头出世一般无二,而其身上那股凶厉阴秽浊气狂放不知收敛,肆意张扬冲刷向石窟四壁,坚岩一触则朽,次第糜散成一地齑粉。

玉墀宗忽然身形一闪,瞬间欺近到漆黑人形咫尺间,擡掌按向“他”的天灵。那非人非魔之物也知安危险恶,反应不慢将头一昂,吐出一股幽风拦阻玉墀宗掌势。玉墀宗下拍之掌仍不变,足可削肉蚀骨的惨利风刃甫接旋溃,竟是半点未成滞碍。漆黑人形刹那无声嗥叫,双臂疾擡,掌中白光一闪,擎出一根足有三尺多长的惨白骨刺,一举托过头顶,堪堪抵住了玉墀宗落下的掌心。

“咔嚓”一声,骨刺之上裂纹如麻。纵然几经离火天雷□□灵魄浸泡,这根取自骨奴儿身上的白骨也难承这一掌之力,许多细小骨屑迸溅的同时,漆黑人形终是技穷,被硬生生压得双膝弯曲,寸寸下落,直到“砰”的闷响中骨刺散作一团烟尘,也彻彻底底被玉墀宗一掌压伏,结结实实跪在尘埃。

玉墀宗这才似满意了,心念一动,唤出一只通身珠光流溢的贝盒,正是几日前于龙山所得。盒盖甫开一线,已觉盎然生机涌动勃勃,洞中无边魔氛亦不能尽掩。那漆黑人形此时犹属生死界间,纵然存世却无生机,一感此物,更是全身激灵颤动,若非天然一段恐惧于玉墀宗,早便要跳起身前去争抢。

玉墀宗将他渴望尽收眼底,嘴角微翘:“本座赐尔生,尔需奉于本座一死。死生宿命,早已排布,不可妄求。”

漆黑人形闻言仿佛福至心灵,无需玉墀宗再压制,五体投地深深拜伏下去。玉墀宗愉悦的“哈”了一声,贝盒随即大开,一团金焰从中跃出。还不待漆黑人形欢欣于彼,金焰已然自他头顶贯入,刹那一线金光燎穿人形中凡属灵台丹田经络脏腑所在,白骨天然为基,魔气化生血肉,灵乌精血上下贯通燃起一点生机炽火。便见那通体漆黑颜色好似冬冰逢以春阳,自内而外寸寸消退变化,取而代之以脏器血肉肌肤的生人颜色——直到最后一点黝黑退无可退,挣扎扭曲在印堂之处。玉墀宗见状一指点落,黑气化作一枚邪异图腾烙在眉心:“此为你生之根本,死之根由,牢记兀忘。”

“是……”新生之人似乎尚不能彻底适应肉躯的存在,开口声调暗哑怪异,“主人。”

一件纹饰华贵的长袍飘然落下覆盖住他□□的身体,玉墀宗稍稍弯腰,用两根手指挑起他的下颌,入目五官清华矜贵,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懵懂的不安,与本该存在在这张面孔上的神态别若天渊。玉墀宗霎时皱眉,不悦道:“你为魔、为恶,不该如此。”

“是……”随着玉墀宗放开手指,一抹冷厉刹那浮上那对原本纯然空白的双眸,瞳光冰寒似睇众生虫豸,面庞神色也尽被冷漠之气填充。

玉墀宗这才勉强点了下头:“差强人意,起来吧。”

裹着长袍的人立刻爬起身,身高体态与玉墀宗相差无二,只因本能俯首的缘故,看来仍是矮上三分。

玉墀宗倒不介意这一点不同,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还需有一个名字。”

“请主人赐名。”

玉墀宗慢慢露出了一丝笑:“你名便为——玉墀宗。”说罢,一擡手揭安排一个足够瞩目的出场。”

那人挺了挺腰站直了,也模仿着他矜持一点头:“本座拭目以待。”

玉墀宗大笑,转身负手。洞窟中幽光落尽,将他容貌模糊在整片的阴沉暗影之下,即便没了玉遮遮挡,也只能依稀辨出一双眼尾凌厉的凤目,却与随在身后之人一般无二,含霜带雪不似觑看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