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一〇 红隙月(2 / 2)

玄瞳变 般若兰宁 3060 字 8天前

心里乱麻般装着许多事,乱七八糟的想来想去却只有一个人。君又寒借着裴小舟在旁时而絮叨时而呜咽折腾个没完,自己也难得放纵思绪落向回忆中,将平素光天化日下不愿想也不敢想的许多往事挖出。分明人还好端端坐在院中饮酒,却好似胸膛被剖开得鲜血淋漓,赤裸裸可见心肝……那感觉痛得厉害,他伸手揭了瓶口蜡封,仰头灌下了一大口。

冰凉一线入喉,转瞬化作燎原火烧透了喉管与胸腔。君又寒还是第一遭碰这杯中物,即便算不得性烈,也霎时激得他眼中蒙雾,低下头连连咳嗽数声才缓过气来。这模样着实有点狼狈,不过那团烈火烘起的热气冲头,带来了些微的眩晕与片刻的空茫,倒是将心中剖出的愁与恨也冲散了,意识虚恍不得想念,当真好过了许多。

身后忽然传来裴小舟惊讶一声:“你怎么白嘴灌酒啊,这么喝下去会醉的!”

君又寒回头一瞥,两个脑袋的裴小舟晃悠着从亭子里出来,大约因将憋闷了好几个月的伤痛一口气都吐了出去,脸上似乎有些湿漉漉的,神态倒是还好。君又寒还能从袖子里摸出块手帕丢给他:“擦擦你的脸。”又道,“你想伤心事,我也想想伤心事,你又何必嫌弃我?”

裴小舟有些懵,不过一来见君又寒喝了酒,二来依稀知道些他心中常年郁结着件不痛快的旧事,索性也挨着他坐下,还伸手从石桌上挝了个菜碟子递给他:“我不嫌弃你,你心里不痛快,想喝酒,我陪你着喝就是,这才叫是好兄弟。”

君又寒突然瞪了他一眼:“别瞎说,我师兄早就死了!”

“啊?”裴小舟满脸茫然,忍不住道,“你是说朱络师兄?他不是没有死么?还从九泉深救过我……”

君又寒又瞪他一眼:“胡说,他早就死了,他不是我师兄!”

裴小舟一噎,试探道:“君师兄,你不会才几口酒下肚就醉了吧……”又连忙顺着他的话改口,“对对对,他早就死了,他才不是你师兄……”

结果话还没改顺,竟再次吃到了君又寒的眼刀子:“胡说,我师兄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他还在龙山救过我!”

“……”裴小舟无可奈何,仰头长叹一声,“是是是,你说他死他就死,你想他活他就活。他是你的亲师兄又不是我的,我不替你操心。”说着干脆也同君又寒在大石头上一歪,擡眼正向繁星夜幕,忽然“咦”了一声,用力眨了两下眼,“今天月亮的颜色怪不对头哦……”

夜空晴朗,星月俱明,繁星如银屑疏疏密密缀了满天,那月亮不当三五尚不成圆,不过也如琉璃玉片润泽可爱。然而就在片刻间,分明肉眼可见着一道幽红自月下攀升,渐渐将月轮上下通贯,恰似当中开一隙痕。月生红隙,分明异象,不知何兆。

君又寒眼神朦胧也尽力朝着天空望去,好容易才捉到了月亮的轮廓,喃喃道:“谁劈了月亮一刀,都见红了?”

裴小舟只好幽幽道:“大约是老天爷吧,不然谁还能劈得了月亮!”

君又寒又睁着醉眼看了看:“这样不成,比起洗心流的绯月难看得要死!上次看到这么难看的月亮,还是……”

他的话忽然没了下文,裴小舟反而好奇,忍不住追问:“以前你也见过这样的月亮?”

君又寒双眼发直,直勾勾落在那红隙之月上,发呆了好阵子,猛的仰头又灌一口酒:“我师兄说,要奖赏我顺利将大鸿蒙诀入了门,明日单作两样我喜欢的点心让我收起来慢慢吃。师兄有一手好厨艺,听说他打小时就爱琢磨那些,我不像他,我只会吃……”

裴小舟立刻附和:“我我我,我也只会吃……”

君又寒不理他,像是全心都沉浸到了对往事的回忆中,五指大张着遮在看月亮的眼前:“师兄许诺了点心,我心中欢喜,便更要在他面前扮乖巧,当晚早早的睡下了。因为太早了些反而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窗外,那晚好大一轮青白的月亮,忽然也就在月亮中央生出了这么一道鲜红的竖痕。”

“和今晚的一样?”裴小舟擡手指天。

君又寒不假思索:“一样,一模一样。后来我才知道,这么妖异的月像,怎么可能是好兆头,它必然是凶兆。”

“我也觉得这般生出道红隙的月亮怪异得很。”裴小舟嘟囔一声,有些抓心挠肝的好奇,刻意压低了几分声音,“君师兄,你说这月亮是凶兆,是什么凶兆?我倒是没听别人说起过……嗳,君师兄?”他问着话,肩膀上擦过一股力道,君又寒不胜酒意撒手松脱了酒瓶,自己也歪着头栽了过来,又没能好好磕到裴小舟肩头,整个人直挺挺仰着向石头后面折了过去。裴小舟吓了一跳,忙伸手扯住他,另一只手还要去捞险些摔在地上的酒瓶,霎时手忙脚乱,也想不得什么月亮什么凶兆了。勉强两边都顾得周全,只能先将人事混沌的君又寒架起来,好在偌大阆风苑如今只有他一人养伤寄居,随便找了间屋子塞人进去,再出来院里收拾亭子内外残局。也无人催促,也无人管教,裴小舟一个人慢吞吞的张罗着,不一时整理得妥当,到底伤体易倦,索性也就回房去准备歇下。

临进房门时,他擡头再看,月亮当中的红痕犹在,且有几分更向两旁晕染过去的趋势,像是……一时间想不出像是个什么,裴小舟摇摇头,嘀嘀咕咕:“管他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凶兆恶兆,又关我一个伤病患什么事!”埋头迈进屋子,反手“咚”一声将门掩上了。

天上月轮冷冷,遍照碧云天。月心的那抹红痕愈深愈浓,无声无息间又将月亮浸染了几分。恰如一只正徐徐睁开的血色眼瞳,虽还是半闭着,已有遮拦不住的恶意蠢蠢欲动,伺机噬人。

“如此丑陋的月亮,全不如洗心流中一分一毫!”

碧云天中,遥遥相对着紫盖顶方向,天然拔起一座不与周遭地貌牵连的笋状小峰。通体青石光硬内外不生草木,却被人以大神通生生凿开一边峰体,修建了一座半嵌在石峰中的楼阁。芝峰号称神仙地,宗门建筑多似云宫琼阙,悦目赏心,独独这石峰中楼阁手笔恢宏大气,却无丝毫精雕细琢华美秀逸处,除却门窗皆就地取材以大块青石装砌,那些石墙石壁石质地面上层层叠叠雕琢着的都是些玄奥符文法阵,不着一人,戒备森森。

石阁高有五层,布置在其中的手段随着层数的拔高越发缜密,放眼炼气界中也称插翅难入。独在最高处的第五层,却一扫下方周密繁琐的护持,居中唯有空洞洞一间石室,只有凝元细探时,才能察觉到充溢在室内每一寸空间的云气悠悠荡荡,无形无质不可见,绝慎绝险绝杀机。

然而此刻这间处在重重守备之下的石室里却兀然站着一道身影,就站在正当中仅有的一张石台前。那石台是室内仅可置物之处,如今上面却空空荡荡无一物存——那人的目光也未曾落在石台,而是微微昂起下巴,穿透了洞开的窗扇一直望向无云高天,吐出轻蔑非常之言。

石室一面凿窗,平日里从来深锁不开,这时却皆被推得大敞。高处的山风呼啸着灌入,吹得窗扇“啪啪”响动,呜呜又在满室回荡。吹过那人身边时,撩起他宽大的锦绣袍角与鬓发,随即便好似被注入了什么不可目见的异力,化作一个个小旋风疯狂追逐向四周充溢着的云气。无数细碎爆响声此起彼伏,风若贪狼,撕扯云光,吞嚼入腹。云气愈稀愈淡,而风势渐狂渐汹,渐渐那无数风旋碾尽了室中云气后,吞无可吞便彼此相噬。耳畔风声越响,遥天一月如剖,其人站风望月,这时才又缓缓擡手,将五指虚捏成拳:“时间到了。”

砰然一声,在他身侧咫尺,风旋终归于一,刹那化作一道巨大飙风,隆隆横扫可及一切。四周石壁本就是挖山而砌也就罢了,那些大敞的窗扇只如垂死吱呀了几声,就在一串乱响中灰飞烟灭。无数残屑似前奏冲出石峰,飙风紧随其后张狂而起,巨响声刹那惊破了碧云天静谧安然春夜。石碎山崩,飙风高扬,一道人影飘然踏在风旋中,冷眼看着下方瞬间仓皇亮起的灯火与扬起的人声。

月上红隙蔓延的速度也在这瞬间加快了,转眼将玉片般的月亮当中挖出了一块血红色的暗影。好似一只徐徐张开的血瞳,高悬于空,同样冷漠的下望这场突来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