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一三 乱云飞(2 / 2)

玄瞳变 般若兰宁 2920 字 8天前

适容夫人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能在被侵窍后反杀翻局就是大幸,其他伤损无可避免。门中不乏灵宝灵药,接下来便都是些细细慢养的工夫。”

“是这样……”

适容见她神色仍有些恍惚,只当是担忧心切惊魂未定,便又莞尔道:“我为宗主布下养神之阵,以药气与灵物滋之,足可事半功倍。小莫留下守阵,宗主若醒来,定会第一个告知你,如此可能安心了?”

“我……有姨母出手、两位长老顾守,我自然是安心的。”裴澹月抿了抿唇,按捺下异样心思,转而道,“爹爹眼下尚可,我这儿还有他事要托付姨母,不知……”

“驱魔镇邪、守本存元,皆是宗主自身的内蕴深厚,我倒不曾损耗什么。”适容夫人会意一笑,视线也向峰崖下落去,“你可是还在挂心芝峰局面?”

裴澹月点头:“昨夜大乱,魔气冲天遮掩不得,少不得惊动四方同道问询。此外便是眼下芝峰残局,逸散魔气混在雨水中荼毒碧云天内外,草木凋零乃是异象,我只怕其中尚有流毒未清,折损些花木景致也就罢了,若于人也不妥,才是后患。”

“你不必担心这个,若连一点溃散魔气都经受不得,芝峰这仙家胜地岂不浪得虚名?”适容夫人一边冲她微笑一边向着亭廊外山石边缘登上几步,山风簌簌吹动裙袍,姿态宛如飞仙——裴澹月就见她双臂一舒,臂上轻纱披帛随风霎起卷入半空。那纱帛一离了身,便似被风力拉扯涤荡着漫漫展开,转眼化作如云似雾一片氤氲,随风高举弥于碧云天上空。适容夫人手中捏诀,遥遥望天挥了两挥,云烟之气愈浓……裴澹月蓦觉眉颊点滴微凉,用手指一抹,沾了浅浅一点湿痕:“是雨?”

适容夫人颔首,登空步虚而起,片刻亦已身在高天,长帛化作的云气立刻分出一缕回绕到她身边。适容夫人伸手虚捉云气,看似随意的一抖,云气顺势绵绵伸展,以极快的速度铺延开,不过片刻,目不能及,仿佛已将整座芝峰都笼罩在下。而云气中无数微光烁烁,化作漫天细雨飞丝,飘飘摇摇坠下,遍洒山海之间。

裴澹月仰头望着,轻声自语:“是鸿蒙化雨术……”

这一片坎水灵雨截然不同于肆虐了碧云天整夜的那场大雨,雨丝清透灵气盎然,润泽漫山枯凋草木,虽不能使凋零的花叶顷刻重生,但分明洗去了其上沾染的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晦浊气息。小雨潺潺不过下了一盏茶工夫,待到雨收云散,芝峰上下翠嫩清新一片旷然晴好,纵然天色仍有几分昏灰,那股让人不适的惨淡气息已荡然不存。

裴澹月立刻朝着翩然落下的适容夫人迎过去:“有劳姨母。”

适容夫人笑道:“碧云天上下,尚有许多你的长辈同门在,不必将事情尽揽在自己身上——你从昨晚熬到此时,好生回月榭歇歇去罢。”

“可当下……”

“尚有白长老在呢,打理这些杂务他最擅长。你好生休息——若是不放心宗主,留在紫盖顶也是一样。”

裴澹月这才点头应下,目送适容夫人离开了,自己又扶着廊柱踯躅了一回。四周雨后气息新凉,还带着些微的泥土草木清气,嗅之使人神爽,也让她一直觉得乱涨涨的脑袋舒服了些。这独处的片刻使得思绪沉淀些许,末了,裴澹月便也长长出了口气,当真如适容夫人走前叮嘱那般打算先去歇息一会儿——刚刚定了念头,一阵急风倒卷来得比她的念头还快上三分,送来了一道青影,还捎带着一声招呼:“大小姐!”

裴澹月刚要动的脚步定住,一回脸就见风天末已落在几步外,拧着眉神色颇有几分不悦。

“你……”

“是不是朱络?”

两人不分先后同时开口,随即风天末一尬,裴澹月却是诧异,稍顿一下慢声细语又道:“朱师兄远身在外,诸事难通,莫非出了什么事?”

风天末此时也觉自己那一问有些冒失,好在裴澹月算是知情人,索性也不遮掩,直白道:“我听说昨夜之事与玄瞳有关,又牵扯到魔脉与玉墀宗。那玄瞳如今不是在……”后面的话他自觉不该在此地出口,便只轻哼了声。

裴澹月轻轻一挑眉:“风师兄是听何人说的?”

“北天坎聚集了那许多人,眼杂口杂,何事听不得。”风天末神态仍不大好,“我昨夜在北天坎脱不开身,直到白师叔前去整顿,才打听了个七七八八。宗主为何会被玄瞳所伤?玉墀宗又怎会悄无声息闯入禁苑深处?又是玄瞳又是魔脉,当真与……他无关么?”

裴澹月顿时叹气,像是无可奈何:“风师兄,是你对朱师兄的心结仍未能释然吧!”

“我对他有何心结?代宗主与你都揭过了,何况于我!”风天末脸色黑了黑,不过倒仍理直气壮,“阴差阳错一条人命,换他一只眼睛,我早与他两清了。”

“能如此了断自然极好。”裴澹月不说信与不信,悠悠道,“那我说昨夜变故全不与他相干,你可还存疑?”

“我……”风天末蓦的深吸口气,“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无不信的道理。那宗主此刻如何了?昨夜侵窍夺体的又究竟是什么?”他问着话见裴澹月嘴唇稍动,立刻又道,“玄瞳的下落我清楚得很,除非朱络再次死了,他既仍安然远遁,就断不可能出现在碧云天。”

“风师兄你啊!”裴澹月被他堵住了话头,当真想了想,才道,“那我又说,昨夜之事祸根虽与玄瞳密切相关,但也着实不在玄瞳。内幕更牵扯到碧云天祸福生息,此际尚不可对外人道之,你又信么?”

“碧云天?”风天末愣了愣,“外人?”

裴澹月迈前一步,将两人间距离拉近了些许。环佩微碰声、衣影花香气,登时随着这一步吹拂可觉。风天末刹那身子一僵,不由自主屏息垂眼,观鼻观心,随即才从乱耳声中剥离出裴澹月的声音:“关乎碧云天,更关乎我裴氏一族,因此说不得……大约只有爹爹和二叔才可与人说。”

她说着话,脚下又挪动退开,细香细响也随之徐徐抽离。直到退出了三五步,冲着风天末微微一笑:“或许将来你也有知道的机会,但不该是从我这里。风师兄,你可想明白了?”

“啊?”风天末耳乱心乱乱成一团,迟钝半晌才分辨清楚裴澹月的话意,又好似还有些许不甚分明,颠颠倒倒道,“若是当下不能说……我不问便是。不过门中这一场乱还未能收尾……”

“后续种种,自然是要多多劳动各位长辈与诸师兄姐协力。这些年来,一贯如此,不是么?”

风天末只能点头:“你放心……”蓦然一顿重新开口:“大小姐放心就是。”

裴澹月含笑点头,侧了侧身:“风师兄,收拾残局安顿弟子等事务繁杂,白师叔那边想来也要你帮手,我就不强留你了。”一边拢了双袖,衣袂翩然,与风天末擦身而过,径直往亭廊尽头的厅堂中走去。

在她身后,一片安安静静不闻响动。直到将将迈入房门时,才听到窸窣一点微声,夹杂在一缕风中远去。裴澹月步子一停,原地站了片刻后再回头,果然不见了风天末的身影。她拢在袖中的一只手倏的伸出来扶了扶门框,手心压在雕花纹路上觉出隐约一片湿凉,硌住了皮肉又好像硌在了心里。再顺势动动手腕,就有簌簌一小蓬木屑从掌心纷纷落下。

裴澹月低头瞧着那撮细屑,又仰起头将视线投向渺渺云天,半晌低语:“玄瞳……玉墀宗……爹、二叔,你们究竟是想要我猜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