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仪微一点头:“西北故地,叩心台。”
云池大门再次打开时,唯有裴长仪身影掩映于灵雾池中,已不见了越界圆光与玄玉镜的踪迹。不过既无刻意遮掩,群聚而来在外等候半晌的诸人也都早知了来访之人身份——正是因此,风天末的脸色尤为难看,此刻一待门开,登时忍不住开口:“可是玄门又巴巴跑来兴师问罪?”
裴澹月立刻在后轻扯了他一把,摇了摇头,随即越众上前几步:“爹爹状况可还好?不妨先请适容姨母为你诊看一番?”
也不见裴长仪如何动作,缭绕满室的云气在这片刻间收敛起来,露出他安然端坐的模样,和颜悦色朝着众人笑道:“玄掌门来是探望罢了,你们何必这般大费周章。不过既然人来得齐整,正好告知各位:炼气界诸同道商议,魔脉势大不可不制,月余后将再开诛魔之战。这一个月内我需闭关全力疗复伤势,宗门中事仍依照惯例有劳诸位齐心即可。”
说话间,适容夫人已伸手捉来一缕混杂在灵雾中的药气,依法细辨便知裴长仪吐纳间虽仍伤弱但也正常,向众人略微颔首示意,却正听到裴长仪这一番言辞,挥散药气的动作不免一顿。随后就闻裴翼咳了两声开口:“宗主此意,莫非是要亲涉这场诛魔之战?”
裴长仪看了看他,又将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圈,才道:“玄瞳、东皇皆归属于碧云天,岂有置身事外的道理?此战必然,无可驳避。”
裴翼倒也不是要反对的模样,闻言拱了拱手:“一月之期不久,既要备战,当下便要整顿战力,尚在外的门人弟子也需召……”
他话没说完,却听裴长仪轻笑一声:“不必了。”
“嗯?”
“这一战,非你等可以插手,何况那些不堪玉墀宗一合之力的普通弟子。”裴长仪又看了看众人,才悠悠道,“只需将门人尽数收拢回归,莫涉其中以免折损。至于战事,有我一人足矣。”
“这……”听明白了裴长仪意思的众人都不免有些错愕。片刻后,还是适容夫人先缓声道:“既然宗主做此决定,疗伤便是当务之急,再耽搁不得。请宗主安心闭关,诸事有我等辅佐代宗主与大小姐。”
裴长仪含笑向她一点头,裴翼也只得道:“既是宗主要亲自出手,我也无异议。”
“我……”风天末倒是想说什么,但转眼瞥见裴澹月,又有点憋屈的将话生生吞了下去,与东方白、莫独思等人低头领下了谕令。
裴长仪随即将众人挥散:“诸位各自回去吧,明日就不必来此,我将闭关——月儿,你留下。”
裴澹月稍退的脚步立刻止住,待石室中人群散了,忙快步匆匆进了云池:“爹,你当真没事?玄掌门他来……”
裴长仪眉眼柔和冲她微笑:“玄掌门前来之意也无非是为魔祸,我既已答应他亲手了结此事,他便无有异议。”
“可……”裴澹月听得“亲手了结”四字,心中蓦的一梗,纵然片刻前已听裴长仪亲口说过一回,还是忍不住满心纠结,“可玉墀宗与玄瞳……爹,我不明白……”
裴长仪怜爱的看她一眼,招了招手:“月儿,过来。”
裴澹月立刻乖巧迈进云池,在裴长仪膝边跪坐下,随即被亲昵的轻轻拍了拍头:“任凭魔祸掀天,自有为父为你遮挡,你此时无需纠葛这些。至于之后,你所需周全的,是碧云天、是裴氏一族,祸福兴衰,那才是你真正要担起的担子。”
裴澹月似懂非懂,心中却觉几分惶恐,半晌才咬了咬唇道:“有爹和二叔压阵,我定能担好宗门与家族。”
“还是小女娃的心思呢!”裴长仪失笑,忽的饶有趣味道,“说来,你还从未曾见过长恭昔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自打你记事起,他已长住洗心流,不再涉足外界了。”
“我听长辈们提起过一二,二叔少年时可称惊才绝艳,炼气界中诸人以他的剑法‘明潋滟’称道之,只是后来……”裴澹月眨眨眼,“二叔的病……”
“长恭这数十年间一场大病啊,”裴长仪倒不讳提此事,非但不忌讳,裴澹月甚至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明显的愉悦,“也该熬到尽头了。”
“当真?”裴澹月下意识一喜,随后才觉出其中古怪的意味,又不知该如何问,只能尴尬的闭了嘴。
裴长仪似不觉她这点小小别扭,又欣然道:“为父心中挂念不多,不过你与长恭而已。长恭他……罢了,而你……”
裴澹月几乎从未见过裴长仪这般话到嘴边反而迟疑的模样,登时扯着他的衣袖主动仰头:“爹要问什么?”
裴长仪稍作沉吟,微笑:“眼下尚且不急,还是留待日后,让你二叔来问吧。”
“?”裴澹月更觉诧异,不过还是乖巧点点头,又难得带了几分撒娇的语气抱怨了句,“爹总说我与二叔更亲近,还不都是你这般偷懒放手的缘故!”
裴长仪却哈哈一笑:“在我手里,未必能将你养得如今这般好!”他说着话忽然将目光放开,似看向云池之外,“月儿,你自小只知爹与二叔,这般大了,倒还未曾见过其他血亲。”
裴澹月一愣,有些不明所以:“爹是指水云乡中的……”
裴长仪摇头:“水云乡中纵有裴氏,不过族人罢了,若天赋根骨不及,终身难登芝峰,勉强可称远亲而已。”
裴澹月愈发糊涂:“那又何来女儿不知的血脉亲眷?”
“节岁祀日,你都要前往宗祠供奉。不过宗祠后面的山中,你倒不曾去过吧?”
裴澹月脑海中登时描摹出宗祠一带地理,皱起眉想了想:“宗祠后飞瀑高峡,据说再越出便是芝峰之外。我幼时也好奇过,但不敢冒犯先人,未曾深入。爹这样问,莫非其后别有洞天?”
裴长仪颔首:“飞瀑高峡不假,芝峰之外也不假,但中有隐径贯通山腹密地,名为‘隐修涧’。”
裴澹月低声重复:“隐修涧?”
裴长仪却不再多说,只道:“在内隐修之人无论血缘远近,皆可称裴家长辈。他们守护裴家,也多爱惜小辈。他日你自能见到,莫要疏忽了礼数。”
裴澹月已是全然惊愕,连裴长仪话中隐意也忽略了,半晌才茫然道:“原来……裴家竟还有许多长辈在世?我……我以为他们都早……”
“倒也不多,于今不过只余三五人罢了。”裴长仪叹了口气,又笑笑,“可见你若要担起宗主之责,须顾及的方方面面还多得很,身边少不得人尽心尽力帮扶。”
裴澹月歪歪头:“当下局面,已然很好。”
“养儿百岁,常忧九九,人之常情。”裴长仪莞尔,“时候不早,你也回去休息吧,为父即将闭关,不必再来了。”
“好。”裴澹月总觉裴长仪话有未尽,不过还是依言站起身,又切切道,“爹你保重,莫要因急于恢复修为伤损了自己。”
“我尚不需你操心!”裴长仪冲她挥挥手,见裴澹月往云池外去了,忽又唤她,“月儿,还有一事要叮嘱你。”
“爹?”
“以后若非必要,莫再常往光碧堂去了。”
“啊?”裴澹月愕然,不知如何听到这样一句嘱咐。然而裴长仪不待她追问,袍袖一展,一股柔力将她送出了门。随即石门闭合,层层封禁次第生光,已将内外彻底隔绝,再不能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