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大概是顺风的水路吧。”朱络接了句冷笑话。
剑清执没搭理他,秀挺好看的两道眉毛一点一点纠结起来,在眉心拧出一个小疙瘩:“或许不是什么大事,但大事小事,总归反常。我……心觉几分不安……”
“这不是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朱络抚慰他一句。想了想,又向前欠身伸手,用了点力道去按散他眉间的小疙瘩,“你要是惦念着,今日好生歇息一晚,明天早早动身,一路上赶得再急些,四五天不过一晃而过。等回了芝峰,自然明明白白,何必此时费心乱想。”
“但愿是我多思。”剑清执抵着他的手叹了口气。再看满桌菜肴,兴致胃口都去了大半,胡乱尽力吃了一回就一并往后院客房中休息去了。
一场雨断断续续到深夜方止,天晴月现,白日喧嚣换做一片安宁寂静。几盏风灯明明暗暗挂在廊口门边,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反倒衬得客栈院子越发黑洞洞静悄悄。这般夜色,似乎除了安生睡觉别无可做,听残雨梦中滴沥到天明,又是一个艳阳灼烈的晴好天气。
朱络安抚剑清执好生休息,自己也早早躺到了床上。两人的房间相邻,算起来两张床榻只隔了一堵不薄不厚的墙壁,也算仍是同床共枕,甚至稍一留心就连隔壁的起卧洗漱动静都能分辨出来。朱络安生拥着被躺好,心里头细数这一遭是卸下了衣冠、那一遭是在掬水净面、又倒了杯茶喝了两口……这般稀里糊涂的,倒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彼时天色尚留着几分薄亮,依稀有脚步声说话声从楼上楼下院里院外飘飘渺渺进来,也没能扰了他的沉沉一梦。
梦中意外的竟又见到了那轮血红色的月亮,血色的雪铺了满地,又被狂风卷着翻飞到天地间。举目漫漫红红,如看血河滔滔。自在识海烙下大衍转心阵后,玄瞳就再无法一厢情愿将他拖入血月幻境。朱络只在初时一刹惊疑,随即十二分冷静的确定了自己是在梦中。只是这梦中的颜色太过鲜明,甚至即便已被识破了也未能立刻醒来,仍不得不被枯锢在血红的月光下。
面对这种连虚张声势也算不上的梦境,朱络心态很是从容,一时未醒,索性就在雪地上坐下,手指攒着那细沙般的雪屑放空心神。只待这一场长梦蜿蜒到尽头、或是早鸡闻啼,自然抽身而去。
蓦然一缕极灿烂极夺目的光迸裂在血色天穹之上。
朱络骤然回过神,但也只是这从出神到回神的短短一息间,锈红天幕已然支离破碎。无数道金灿灿的光痕像是阳光,又像是什么锋锐不可比拟的利器,眨眼间将血红空境穿透绞割得斑驳零落。在朱络擡头的那一刹那,正瞧见了亘古未变的苍凉血月飞快褪色成了一片苍白,再从苍白模糊成透明,那透明的轮廓中也渐渐透出灼目的金芒——终至无声锵然,破裂不存——连无数大大小小崩落下的碎屑也都被涂染成了金黄,还没落到地面就雨雾般融化了。
朱络瞠目结舌,看着那轮几乎给自己造成了半辈子阴影的血月就这么悄无声息陨落,纵然只是在梦中,惊讶意外难以置信之余也不免生出些隐约的快意。可惜那点快意刚刚冒出苗头,漫天铺下的金光来得更快,光刃如千刀万剐,毫不容情的将自己也绞灭成了一蓬碎不可及的尘埃……
朱络双眼猛的瞪开,原来既不需长梦做尽、也不需拂晓鸡鸣,只一个毛骨悚然的噩梦就足以让他从梦境中跳脱出来。一时不知时辰,黑洞洞的屋子里没点灯烛,窗户外也透不进什么光亮,朱络就在一片漆黑中一个挺身翻坐起来,一手按在胸口,里头那颗心脏急速搏动似擂鼓,甚至在耳边都跳动出了“咚咚”不绝的幻听。
呆坐了好一阵子,朱络终于觉得自己彻底回了神,晃晃悠悠跳下床去摸桌上凉透的茶水喝。将一杯冷茶囫囵灌下肚,静悄悄一片的窗外忽然传来两下轻微的叩击声,一道夜色中被拉扯得没了形状的影子兀然投在窗上,朱络猛一眼瞥见,手一抖险些将空杯子丢了出去。好在敲窗声过后,那影子的动作更快,一晃已见到熟悉的身影遁进了房中。剑清执还是睡下时的装束,只在肩上披了件长衣,一手握着领口一手挥亮了桌上灯火,立刻一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怎么过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剑清执上上下下又打量了朱络几眼:“我察觉到你的气息忽然乱了,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朱络张张嘴,忽然又有点不知该怎么说,为难了好一阵子才支吾道,“醒了……”
“什么?”
“……吓醒了……”
“好生说话!”
“我是被个噩梦吓醒了。”朱络见搪塞不过去,只得放下茶杯一手掩面,“做了个怪梦,被惊醒到现在还有些心悸……”他说着话自己都觉丢脸,一低头将脸磕进剑清执的肩窝,“当真匪夷所思!”
“做了噩梦?什么噩梦?”剑清执倒没笑话他,环抱住他肩背胡乱拍打两下,“修者心宁神定,不生无妄之思。若有所梦,非是有思,便是有兆。能将你吓醒的噩梦,说来我听听?”
朱络耳听“有兆”二字,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头蓦的又是一悸——这一遭当真是连自己也糊弄不过去,只能闷声将梦境大略讲述一遍,末了摇摇头道:“破开玄瞳桎梏,本该是我所愿,但……”
“但不该是这样一个破开法。”剑清执有些忧心的扶起他的脸,“无论你喜它恶它,如今玄瞳皆已与你一体相融。若玄瞳这般粗暴被毁,那你又当如何?”
朱络只能按着胸口苦笑:“心悸不止,必然大劫。”
“吉凶未来先有兆。”剑清执突然咬了咬牙,“玄瞳在你身上的事本该既隐秘又禁忌,更不能在如今魔尊遗脉正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旁生枝节。为今之计只能尽快回宗,有长恭师兄和东皇剑在,总能想出处置玄瞳的法子。”
朱络心头仍像是有把小小鼓槌在不停的“咚咚”敲打着,闹动得他心烦意乱,连再和剑清执说笑两句都觉有心无力,难得十分乖顺的就点了头:“好,咱们尽快回去。”
一刻钟后,已经借着星月光走在了出镇子的石板路上。朱络一手摸着总算安生了些的胸口,看了看并肩的白衣人影,一张嘴还觉有些恍惚:“当真就这么半夜爬起来走了……”
“是你自己也想走。”
“不是……可是……”朱络的舌头在嘴里绊了一圈,含糊笑道,“就是觉得半夜三更的,一个稀里糊涂的梦,咱们俩就这么说风是雨从热被窝跑到了冷大街上,也不知该说是谨小慎微还是小题大做,想一想总归有些好笑。”正说着话,一股过街风从对面那头横冲直撞扫了过来,白日里再炎热,半夜的风到底还是冷的,凉浸浸扫得人霎时精神抖擞。剑清执的声音就随着清冷的风一道灌进耳朵:“哪怕虚惊一场,也好过措手不及。朱络……”他脚下的步子不停,语调也寻常,“我不想再因什么疏忽生出半点遗憾,天意人难违,人力尽在心。在你在我在宗门,皆是如此。”
朱络霎时闭了嘴,半晌才嗓子里轻轻“唔”了一声,无端有几分弱气:“必不能的,我如今好歹足有自保之力,你放心吧。”
剑清执没说放心还是不放心,不过两人的脚步倒一直没有慢下来。青石铺就的街道很快走到尽头,再往前就是连星点灯火都不见的浓重夜幕,高矮起伏的是些小小的山包野地若隐若现,一片寂静中,远远传来金波湖哗啦啦的水声越发鲜明,一并清晰的还有朱络骤然沉重起来的脚步声。
剑清执猛的驻足回头,就见人拖沓着已落后了三四步,一手半悬着像是又要去捂住胸口,偏又上下犹疑不定,还有几分要摸到脸上去的迟疑。
见他回望过来,朱络便苦笑一声,那只手还是慢慢盖到了左眼上:“清执,我好像看到……天亮了?”
剑清执心下一惊,展眼顾盼四遭,俱是一片浓黑,举头有月清星白,距离天亮足还有两三个时辰不止,不由得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斩钉截铁道:“你看错了!”
“我……”朱络立刻反手握了回去,手劲大得几乎失控,不过仍执拗着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在那边。”
不是东方,更不是西方,像是胡乱挑出的方位,在一片黑洞洞中斜插进模糊不清的野地深处。剑清执仍是看不出什么不同,但朱络攥着他的手又骤然松开,独自个朝着那片黑迈开步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明显是冲着我来的阵仗,避不得就只能迎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