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二一 云飞花谢(2 / 2)

玄瞳变 般若兰宁 3740 字 8天前

玉墀宗看都不看朱络这一边,脸上神色不虞,慢闪目光环视了周遭一圈,忽的迈步,也不用遁法,只大步流星向着废墟外的荒峰走去。

玉墀宗动得极快,意图更是莫名。朱络迟疑了下,还是拉着剑清执也追了上去。三人一声不吭沿着剑痕与残迹迈出光碧堂祖地废墟,直到接近牌楼旧址时,山风飒飒,忽觉风中不知不觉间似乎多了些什么。

定神细看,流过峰顶的风色添上了一抹轻黄,带着些许淡淡的青涩香气,细润平和的盘旋在满地荒芜中。朱络伸手向着空中一捞,那些点的黄色就留了些在他的指缝掌心,原来只是些淡黄色的花粉般颗粒。他一时间还没辨认出来,就听玉墀宗声音冷漠的开了口:“是松花。”

“松花?”朱络不自觉将视线投向长在断崖边枝干盘虬的那株古松,亭亭如翠盖的繁茂枝叶下,可见一块被深草半埋着的残破石台,此际其上松风盘旋流泻,从几不可见渐作轻烟缥缈之态,而后竟缓缓凝结出了一道淡而薄的人影,身形高瘦、面目模糊,依稀也似正瞧向三人。

朱络恍惚觉得这道身影有些熟悉,又一时间难以分明,便见那人影缓步迈下了石台,冲着玉墀宗微一颔首:“一劫灭,一劫生,裴家子,你终是来此了。”

朱络刹那睁大了眼睛,几乎同时与剑清执用力捏住了对方的手指。

玉墀宗冷颜相对:“你是何人?”

人影轻声叹息:“微烟洗白石,松花拨心曲。你心洞明,何必多此一问。”

玉墀宗直接冷笑出声:“微烟已散,松花亦谢。这荒僻古战之地,只合该有些孤魂野鬼,不知为何不为轮回所容,尚于世间茍延残喘。”

这几句话全然不留半分情面的刻薄,于玉墀宗平素矜傲自持的气度而言更几近有些失态。人影倒仍是心平气和,或者说,一缕淡薄残魂,存世已是艰难,自不会再在那些只能当做点缀的七情六欲上耗费力量,飘忽开口道:“亦是藉灵箓之力庇护,才得留存这点残魂。其实这点残魂也早该在数百年岁月蹉跎中散去,但因一结未解,一劫未应,故而缚留此地,以待来人。”

玉墀宗讥诮一笑:“你想说你是在等待本座?当年解心曲以辣手将裴氏一族运数皆尽献祭,便该知这桩倾族之祸的结果。如今还要妄谈相待后人,岂非自欺欺人之极!”

人影不惭不怒:“你仍是到此。”

“这是裴家数代先人呕心沥血付出无数代价才寻得的一线生机,非是你之能。”玉墀宗的语气渐渐平复下来,重又调匀了气息,“罢了,本座何必与你说这些。你既言久待于此,无需浪费唇舌,是何用意,不妨直言?”

听得这一问,人影却是静默一瞬,随后擡袖向着空中挥了挥,松风渐淡,他的声音也渐淡:“只为见你。”

“嗯?”

人影道:“当年为重铸东皇,也为成就灵箓命契,光碧堂几近满门祭献灵肉,我又何能幸免。不过因随身法器得灵箓无意庇护,侥幸存下这一丝残魂。五百年来困囿于这堂皇祖萌地潦倒破败山,听风听雨,观天参地,不得解脱。直至今日见你,才知我需与你这一见,才得解脱途径。”

玉墀宗气笑出声:“你欲在本座手上妄求解脱?”

“非也。”人影平和道,“我今见你,已得解脱。”他绕身风中忽然传出细碎金环碰撞的声音,“因曾受灵箓庇护,微得灵箓之息于残魂中。你今为求灵箓而来,我便以此残魂助你一臂之力,此为结因偿果,我与裴氏一族至此完劫,再不牵连。”

“机巧百出造就灵箓是你,如今明知我寻其为何还要相助也是你,自相矛盾,岂不滑稽?”

人影模糊不清的面庞上似乎露出了一个微笑:“血海杀劫,裴氏当应,我为顺其者;今我完劫,也是定数,你亦为顺其者。天道何深,天意何渺,不脱其中,俱是困顿。”他说着话反身回到石台上端正坐下,“裴家子,你今于死中搏生,向生求死,何尝不是困顿中一痴儿!”

玉墀宗面色陡凝寒霜,不再说话,忽的侧身一探手,剑清执鞘中丹霄一声铮鸣,竟被他硬生生摄去。玉墀宗提剑在手,三尺青锋寒芒暴涨,毫不留手向着人影当头斩落。这一剑势如辟山开海,亦挟不加掩饰的熊熊怒火,整座荒峰之顶似都为之一颤,更有无边尘沙蓬起,草木横飞。而待到十数息后乱光飞尘渐定,却见古松依然,人影宛然,仍端坐残破石台,袖手仰头透过青翠枝叶望向湛蓝天空。

风中传来的金环碰撞声又响,间可听其曼声长吟:“天机利者得其深,天机钝者得其浅。独有卜者得其困,一笑提头入九泉。”

吟声悠悠,长音荡荡,其声未尽,老松、人影、松风……忽如梦幻泡影,砰然破灭。原地只剩下一堆破烂碎石,被断成两截的老松压在了下方。

玉墀宗瞪着眼睛看着这状似昭告一切了结的一幕,半晌才向前迈步。步子落下,陡来一股劲风掀翻被斩断的树干,露出碎石堆中一点暗淡金光。

那是一串早已宝光污浊的金环,三枚连缀,其中两枚破裂不全,另一枚尚称完整,但也已被劈成了两半,露出的茬口黄澄,正与玉墀宗落下的一剑相合。

玉墀宗这才冷笑一声,翻腕用剑尖去挑那枚金环。可惜残器早损,才与剑尖一相触就彻底化作了灰屑,没能留下半点痕迹。玉墀宗至此犹不肯罢休,风随念起,一股旋风平地自生,卷起方圆三尺尘土灰埃,尽数抛洒向峰崖外的空中,然后才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目光一闪,瞧向了朱络与剑清执。

朱络顿时吸了一口凉气,百般复杂瞧向玉墀宗,张了张嘴却一时间只是无言,握住剑清执的手又不由自主紧了紧,似乎要凭此压下擂鼓般的心声。

可惜玉墀宗这一遭的视线却落在剑清执身上,瞧见他一脸不再掩饰的复杂表情,忽然一伸手,将面上玉遮揭了下来。

霎时露出的熟悉容貌带来莫大震撼,经历先前诸事,朱络心中隐隐已有猜测,至此还是不免瞠目结舌。剑清执反倒是身上力气一垮,有种尘埃落定的无可奈何:“我没看错,当真是你。”

玉墀宗用手背轻轻碰了下自己的面颊,轻笑一声:“若非是这张脸,何至你一时心神失守,让本座侵入了你的剑境。”

剑清执有些无话可说。

玉墀宗倒是继续自若道:“你欲将剑境破而后立,可惜终究差了几分明悟,以至前后不能相继,自陷进退维谷之局。”他一边说话,一边顺过丹霄,在剑脊上屈指轻弹了下,“本座闻丹霄哀鸣之声,是为其主之伤。”

“是我心境有缺,不能完满。”

“你倒也自知。”几句话间,玉墀宗眉心被挑起的煞气已然散尽,颇有几分言笑晏晏,一甩手将丹霄抛向剑清执。

剑清执下意识伸手便接,剑柄才一入手,忽听朱络惊愕一声:“不对!”伸手向他抓来。

剑清执刹那有些意识纷乱,生出几分犹疑几分不解,然而丹霄已然落在掌中。人剑相触之际,忽有无声轰鸣似贯通卤门,数股意象不尽相同的剑意以丹霄为介堂皇而入,强行引动己身剑心。那本就残损的剑心登时仿若发出哀吟,在这数道强悍剑意的碾压下不堪重负,剑清执眼前亦如跑灯走马,恍惚生幻,有东皇浴火重生之喜傲、有剑斩灵箓之悲愤、有恩怨皆空之哀、有得偿夙愿之乐,甚至还恍惚重回了少时于恩师指点下修剑之际,观那缤纷错落后万象如一之剑时的震撼与想往……五味纷杂七情百态尽在剑意中贯体而来,将他整个人冲击得四肢百骸寸寸皆僵,内视外识聚成一眼,别无选择的看向自己的剑境。

剑境中,本是金风乱雨在不间断冲击重铸着满目疮痍巨剑,却在这顷刻间意象骤变,雷霆雨露风雪云雹次第滋生,乱象如织,混沌倾倒。随即,在这无穷乱意无止息的冲击震荡下,巨剑庞然之身再难禁受,寸寸崩解。金风霎乱,砰然散作满境金尘。

朱络却无从得知剑清执剑境中瞬息生出的惊天变故,他只是在玉墀宗掷出丹霄的瞬间隐约察觉到一丝略有不协的锋锐灵气——这还要归功于曾经偷取过丹霄一缕剑意以为自省的旧事。可事变突然,话出口际丹霄已入剑清执手中,顿见大簇冷芒剑气澎然一绽,虽无刻意伤人指向,那其中绝大汹涌气势霎时震荡得周遭气浪如决。更惊心者,乃是身在正中的剑清执仿佛刹那失神,对此偌大声势全未能做出什么反应就被猛的掀飞到了半空。朱络急忙伸手去抓,堪堪扯住了一条手臂,那股彻底炸开的浑厚气息就将他也一并卷入其中,霎觉似有万千锋芒森然砭肤,冰寒冷煞之气入骨,压制得他体内真元运转也为之一滞。

真元一滞之际,情势已然急转直下。三人本就站近断崖,是荒峰峰顶最为孤伶窄峭处,两人转眼被气浪直接掀出了崖头。崖下一片幽深窈冥目所难辨,竟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所在。

玉墀宗见自己一出手就将两人打下了断崖也是微微一怔,一手微擡,随即便见灵光一闪,从朱络袖口飞出金玄两色,展眼化出硕大旗面展开,将二人一裹卷入,飘忽忽向着崖下落去。

玉墀宗“咦”了一声,似有所觉,指尖法诀稍变,释出一点微光也飞入玄黄纛中,向空一笑:“当真是个命途多舛的小子,才费了口舌将你带出来,你就又要自己一头撞回去了。”他一边摇头失笑,一边自言自语,“也罢,左右他也无杀心,至多不过再吃些苦头罢了。”说着话,随意挥袖召来云光掩身,藉一缕清风已然遁去无踪。